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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日子(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7:28:28

1

母亲醒来的时候,时间刚迈过零点,四周空洞洞、黑漆漆的。母亲伸手想去拉床头的灯绳,又停了下来,身旁的父亲睡得正熟,还很响地打着呼噜。母亲随手拽了拽被单,翻了个身,又糊里糊涂地睡去。

母亲在清晨五点的时候被父亲推醒,父亲会准时地在五点起来小便。灯没有拉,因为怕刺眼。窗外已有些亮了,母亲在微亮的晨曦中坐起身来,拍了拍脸,然后找到那双快脱线的丝袜,套上。母亲起床的步骤一向是有条不紊的。

母亲挎着篮子出了门,父亲倒头又睡了过去。母亲看了看篮子、盘秤、鱼布、一塑料瓶水、钱袋,东西都带齐了。

母亲抬头看看天,太阳还没起身呢。

2

父亲被一泡尿憋醒,五点了吧,推了推母亲的屁股,起来了,起来了!然后走到院子里撒尿。回来,母亲正在穿第二只鞋了。别忘了回来带几条鱼,父亲在母亲关上门之前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母亲却未必记得,父亲在被子里暗想。

再次醒来,已经快七点半了。父亲慌忙起身,穿好衣裤,胡乱抹了把脸,就向学校奔去,幸好学校并不远,只一分钟便到了。

父亲三十年前教的是语文,三十年后还是教语文。课本越来越新,人却越来越老了。父亲在教室外咳了咳嗓子,走进教室。孩子们盯着父亲,猛然发出一阵哄笑。原来父亲脑后的一绺头发直立着,像根鸡尾巴。父亲摸了摸头,也笑了,忽一变脸,大声说:“读书!”,于是,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又回荡在并不大的小学校园里。

3

母亲赶到公路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摊位被一个陌生的胖女人占了。母亲火了,“哎,你这人,怎么抢我的位子,往边上挪挪!”胖女人却也毫不示弱,“凭什么让我移,这儿挂你牌写你名了,谁先来谁说了算!”母亲与胖女人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旁边的几个男贩都不怀好意地瞅着她们,嘻嘻地笑。

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喇叭响,母亲眼尖耳朵灵,马上停止了战斗,撒腿就向车子奔去。卖鱼的人都知道,那是装鱼的车,从渔场而来。有的人干脆蹬上自行车往前赶。等母亲追上车的时候,车子并没有停,仍向下冲去。母亲在车后紧追不舍,仿佛那是装满黄金的货车。下坡是一段沙子路,母亲一不留神,一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坐不起来。母亲的眼里都涌出泪来,但她忍住了没哭,抬起撑在地上的双手,几粒沙子已深深地嵌了进去,渗出殷红的血。车子在不远处终于停了下来,母亲咬咬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车子。

车上的鱼已被抢得所剩无几了,只有一筐小鲫鱼被扔在车斗的角落里。刚才那个胖女人此刻正搬着一筐好鱼到摊位上去,走过母亲的身旁,深深地白了她一眼。母亲没有理她,讨价还价,买了最后一筐鱼,慢慢地拖回她已坚守了一年多的岗位。

母亲把宽大的鱼布往地上一铺,早晨沸沸扬扬的鱼市就算是开张了。

4

父亲今天的课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那时孩子们都饿得很,父亲也是。

现在,父亲上课有时会走神,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吧,年轻的时候可不会这样。父亲在想:自己在三尺讲台上已经站了大半辈子了,还站在老地方,好像从未挪过位置。“还不是穷教书的一个!”母亲常这么说他,他是不在乎这些的,认命吧,父亲在上山下乡那年就这样对年轻的自己说,真快,一晃就是三十年了!

孩子们在底下交头接耳,小声地讲话。父亲试着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父亲的耳朵早就坏了,儿子买的助听器他不愿戴,觉得那东西太招摇,在乡下是少有人用这玩意儿的。父亲用教鞭敲了敲桌子,也只是吓唬吓唬而已。其实,孩子们都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位年过半百却精神很好的老师是个少有的好人,从不会打骂他们。

后来,父亲就懒得管他们,抬手看了看用了三十年的老表,快下课了,父亲对自己也对底下的孩子们说。

5

母亲守着最后几条鱼犯了愁,太阳已升得老高,该回家了,母亲想,今早又白干了。母亲收拾了一下盘秤、篮子,正准备回家。这时,一个老头在母亲的摊前停了下来。“多少钱一斤?”“就这些了,都拿去吧,只算你三块!”母亲接过老头递过来的三块钱纸币,捏了捏,放进钱包里,卷了鱼布,塞进篮子里便往回走。太阳照得人眼睛想流泪,母亲对自己说。

鱼呢?父亲站在门口问归来的母亲。

哟,忘了。今早就赚了最后那几条鱼的钱,母亲苦笑着说。

父亲默默接过母亲胳膊上的篮子。那中午就吃点豆腐青菜吧,反正两个孩子都不在家,父亲低着头忽然说。

行啊,过日子嘛,就这样吧。母亲说着,就挽起衣袖进了厨房。

天黑得很快。母亲躺在父亲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还在开着,父亲想,没有必要告诉母亲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二十五年前的今天,她嫁给自己。父亲搂紧了母亲,想起母亲的话,过日子嘛,就这样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哎,睡觉吧!

【鱼,飘在空中】

很长时间了,我的脑海里总浮现出这么一句生动莫名的话,仿佛一条顽固而狡黠的鱼,时不时地钻出水面,似是引诱,又像是提醒,告诉我这样的一个真相:曾经或者将来,鱼,飘在空中。

飘在空中的鱼,是从母亲的竹篮里逃脱的那一条吗?从水里直接飞升到空中,再在空中完成难度高超的自由转体,像一只灵巧异常的风筝。我曾见过无数的风筝,挂在十月的高压线上,它们在春天里逃跑未遂。我也曾见过无数的鱼,它们都能侥幸地从鱼网和我们的口中逃脱吗?更多的恐怕是成为鱼缸里供我们欣赏的活物,或是填了我们胃的狭小的一角了吧。我曾经满怀深情地描写过死去的它们:

鱼死在水里,肚皮朝上。

我从湖边经过,从它的身旁经过,它曾经是一尾活蹦乱跳的鱼,现在却是一具尸体。幸运的是,它最终死在水的怀里,水是鱼的情人,它应该感到幸福。

我不知道,这条鱼,是否从不远的老家游来,从母亲的竹篮里逃脱,选择这里死去。

我准确地向它扔了一颗石子。

石子很快沉了下去,浮起来的却是长久的思念。我想起跟鱼关系最密切的我的母亲。她在乡下日复一日地卖鱼。她对鱼充满感情。她的鱼从不轻易死去。

我能感受到的每个相似的冬天,都渗透着刺骨的寒意,和阵阵逶迤而来的鱼腥的气息。昏暗中的清晨,最先看见的是已坐起身的母亲,而在她看不见的几十里之外的养鱼场里,无数条鱼也在整装待发了。母亲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整个冬天便因此而奠定寒冷的基调。

母亲的鱼一个挨一个地匍匐在地上,母亲也就蹲在鱼的身旁。蹲得久了,母亲就随意地抬起头来,看来来往往的过路人,也只是随意地看。街道实在是太小了,跟大城市没法比。母亲是去过首都北京的,人多得就像整筐整筐的鱼。现在回想起来,我和母亲都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向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的母亲,怎么敢在北京的许多街道上兜售空白的黄色录影带呢?母亲知道那是犯法的事,她也曾为此被便衣警察带到派出所,两次。有一次,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把她关在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手被铐在固定的桌脚上。夜深了,他们都去吃夜宵,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夜里,捱着饿。母亲并没有告诉那个年轻的警察,她有两个儿子,和他一般大,都在读大学,为了高昂的学费,她铤而走险。后来,母亲跟我们说起这些的时候,也总是轻描淡写的,就像是在天黑之前去了一趟菜地,顺便割了点韭菜而已。就在今年七月,我第一次去了北京。站在陌生的胡同街头,首先想到的便是若干年前我的母亲就是站在这样的地方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我痴痴地立在那里,想象着母亲那谨慎卑微的笑脸,直想哭。

母亲拿起塑料瓶,不时地给鱼洒点水。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浙江义乌的深夜好像也只有这么少的人。那一年,母亲跟老家的一对夫妇到那里打工,洗盘子,洗碗,洗菜,收拾里外。最让母亲难受的,是连续地熬夜。她们必须等,一直等那些从酒吧舞厅里散场的人,到她们那里吃点馄饨、水饺。母亲那时已经有四十多了。她的脚和胳膊都浮肿了。母亲累到极点的时候,就想家里的男人,想两个儿子,想着想着,就一个人偷偷地哭。坚持了大半年,母亲终于还是回来了。转来转去,还是卖鱼好啊,一回来,母亲就对父亲说。

在外奔波多年之后,母亲又重操旧业了,仿佛是一条漏网之鱼,在城市的大江大海中艰难游渡之后,最终又回归到乡村的小河小溪里。有时候,我喜欢胡思乱想,常常在心里完成这样的自问自答:为什么母亲的鱼从不会轻易死去?那是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鱼,就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有一天从市里回来,远远的望见鱼市上的母亲,蹲在那里,就像是一条失去光泽的鱼。我能料想到母亲会继续这样的与鱼为伴的生活,却无法预料,是否有一天,我也会走出她以及村庄的视线,像一尾柔软的鱼,从她的竹篮里获得新生,或在寻找新生的途中悄然死去。

波纹层起,水藻繁盛,白色的鱼浮在其间若隐若现,然而我却能轻而易举地提起一条又一条鱼来。只是那一夜的梦里,风很大,鱼儿很小。咬在鱼钩上的轻飘飘的小鱼,我散乱的衣裳,塘埂上齐膝的野草,以及来寻我回家的母亲的发梢,都一起飘向我身后倾斜的天空。

【行走的灯盏】

灯是陈旧的,弱不禁风,甚至经不起格外细致的擦拭。它就搁置在黑暗的夜里,在一张同样陈旧的八仙桌上,发着素朴的光,安静异常。它被我们忽略已经很长时间了,躲在橱柜的最底层,和一些过时的家什挤在一堆,慢慢积累着灰尘。然而,在这样的停电的夜晚,我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它重新摆上显眼的位置,它纤细的背影便又重新回到灰白的墙上,仿佛多年以后我在城里所见到的活动的皮影。它总是在晃动着,因为老屋一定会为风留下可以自由出入的通道,正如我们每夜在临睡前总要为那只晚归的猫留一道门缝。那些透过墙壁钻入的风,无疑有着更为隐秘的野心:扑灭一盏灯,或是被灯的光芒灼伤,甚而被切割成四处游荡的碎片。

都是需要耐心和勇气的。玻璃灯罩已难以将桀骜的灯光困囿,它最多只能抵御一群飞蛾前赴后继的扑打。火焰被迫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无法平视到它的存在。它就一直这样保持着这种卑微的姿势。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忍离去,满怀担心,可能还藏有些许的愧疚吧。

他们,我的父母兄弟,此刻都在前院里,在苦栎树下,纳凉。或许,他们也会不经意地注意到墙上模糊的灯影,以及被扭曲夸张了的我晃动的背影。他们一定会喊我过去,陪他们说话,看星星,陪他们感受蚊虫和凉风,而不是在一盏奄奄一息的煤油灯前徘徊往复,像那些奋不顾身而又盲目的飞蛾。

等到我们都快要睡着的时候,父亲才慢慢地从藤椅上站起身来,端起这盏灯,走向厨房,他要去照看他的煤炉,他要将它严严实实地封上,以确保它在明天早晨之前不会熄灭。迷糊之中,我只感觉那盏瘦弱的灯在缓缓地移动,仿佛是凭空的。多么神奇!可是一眨眼,全都不见了。

后来,一看到电视剧《聊斋志异》开头那鬼魅一般的灯火,便觉得分外熟悉,虽然隐隐地也感到一丝恐怖。现在想来,我对灯之所以有着固执的偏好和记忆,确是有根深蒂固的原因的。

同样是在夜晚。十多年前的夜晚,好像比现在黑得更加彻底。

那年夏天,外婆去世了。那个夏天的晚上,我们为她关灯送行。关灯是我们的民俗,至今我也不清楚它的来源和意图,我只是想:人越多,灯也就越多,外婆看到的路也就越长,越清晰吧。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松油,一根简单的棉线就是灯芯。我们就捧着这样的油灯,一字排开,小心翼翼而又无比虔诚地上路了。

你可以想象:夜幕之下,田野之上,一百来人的队伍,一百多只紧紧依靠的灯盏,仿佛一条明亮的游龙。一切仿佛在瞬间安息下来,人们都不再说话,只是双手捧着碗,静静地走路。我们要走到哪里去?外婆又要走到哪里去呢?人群之中的我,显得更加伤感,心想着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永远地离我而去了,而我还在亲眼目睹着她一步一步地远行。我不知道,在我们照亮的路上,我的外婆是不是正在弯腰将她一生走过的脚印一一拾起,就像我在秋割后的田地里拾起一粒又一粒散落的稻穗。我记得我的口袋总能够装得满满的,而我小巧羸弱的外婆却如何将一生沉重的脚印轻松地背负?碗是多么光滑啊,就像外婆轻声唤我的声音,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或许那声音就是我后来所明白的天籁吧。我禁不住东张西望起来,却只看见切近的摇曳的灯光,以及遥远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的灯有几次都快要熄灭了,却又奇迹般地重新燃起来,我疑心是外婆悄悄地用手将它护住,让我的油灯最亮也最为持久。我小脚的外婆,你走得还是那么匆忙吗?

绕过山丘,转过池塘,行走的灯盏,经过七次圆满的轮回,终于回到最初动身的起点——外婆的家。每个人也都看见,我的外公正举着一盏油灯,守在门边,已经多时了。我伸出手去,拧灭碗里残存的火焰,一缕浊烟迅速地升起,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1992年的夜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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