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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村庄仪式(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55:30

一、第一天

农历的最后一天,黑得很早。站在夜色笼罩的院子里,能闻得见流动的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这种气味,让人在寒冷中有温暖的感觉。我就知道,堂屋的老式桌子上,先人们的灵牌,摆得端端正正,三柱老檀香,慢慢地燃烧,岁月一般渐次逝去。先人的画像,神态庄重,目光内敛,平静得如一泓水。最后一场雪,从下午开始酝酿,天刚暗去,就悄无声息地降临,你根本看不见它纷纷扬扬的姿态。我可以保证,这个晚上,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摆放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食物,人人的脸上挂着欢娱,“宁苦一年,不穷一日”,一年的饥饱、辛劳,这个夜晚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守夜的习俗一直没有变。年三十,在院子里燃放爆竹、互相嬉戏的侄子们玩累了,过没有交过夜,他们就和衣很快入睡,睡得连梦都没有作。父亲、母亲以及我的兄长们没有睡去,我们围着红泥火炉而坐,喝茶、抽烟、丢盹、续香,我们弟兄偶尔闲聊几句,父亲、母亲面带笑容,始终保持沉默。深夜三四点时,我和兄长终于抵抗不了眼皮的沉重,爬到炕上入睡。还是凌晨,村庄的上空,就有几声爆竹炸响,声音尖脆悠远。一缕光条,悄然透进门缝,按照经验,这是积雪给我们的假象。“人勤春早”,雪光与晨曦交错中,父亲的身影模糊而高大。他在院子里劈柴。一块年前挖回来的树根,还没有风干,但已经被霜雪冻实,硬得脆弱,斧子劈下去,木屑四下飞溅。父亲不让我们碰斧头,说这是大人的事情――在他的眼中,我们永远是孩子。其实,好多人家都在劈柴,据说,这天劈柴,一年中不会缺财。母亲大约已经做好了早餐,叫我和兄长赶快放个爆竹,送走“瘟神”,然后吃长面。院门旁的墙角处,有一个小洞,专门用来疏导院子里的雨水,堵在门外的猫也能行走自如,我们通常叫它“水穿眼”。母亲已经在它的旁边,燃起了葱蒜皮子,气味呛鼻,如同瘟神。瘟神不受欢迎,只配行走水穿眼,一串爆竹燃响后,就那样被打掉了。母亲说,但愿我们不会生病,生命长久。

太阳升起,西边山坡和院墙上凝固的雪块,一闪一闪地,刺目晃眼,水晶一般。院子里的那块树根还没有劈完,父亲就已经罢手,想必劈柴只是个象征。但他没有停下双手,又在扎一只红花。父亲用一根细绳子,转动圆规一样,在那些平展的纸张上绕一圈,纸张立刻出现了均匀的褶皱,机器做出来的一样好看。然后将纸张重叠起来,中间勒上细绳子,一层一层地撕开,动作小心、缓慢。扎这样一朵大红花,村庄里的好多人都很是娴熟,他们粗糙的双手,灵巧得让人发呆、惊叹。我的父亲,扎好花后,面带轻松的表情,喊我们弟兄:“准备一下,过一阵子要迎喜神呢。”

迎喜神,是初一必修的功课。村里的公用大喇叭,挂在村部前的杨树上,平日里,一般发布上缴公粮、平田整地、计划生育的通知,威严的声音覆盖全村。它大约有些年成了,扭动旋钮时,浑浊的电磁声刺耳、碜牙。大约九时多,播放一段欢快的《梁秋燕》,常规提醒大家,这等于是一个通知,但这不是行政命令。于是,我看到,家家户户打开大门,迎接代表喜气和财富的神灵。人往地里走,牲畜也往地里走。农民的命运,永远和土地相依相连,在乡亲们的眼中,土地是根,牲畜是本,和人一样,没有贵贱之分。人穿戴上了新衣服,精神了许多,牲畜的额头挂上红花,精灵一般俏皮。

村西北的一片土地上,年前的雪,被风旋落在避风处,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地埂。在空旷的地里,几十头牲畜拥在一起,有的悠闲自在,互不搭理,有的警觉地竖着耳朵,有些胆子大的,伸着鼻子嗅着对方的气息。它们的双眼,映出对方额头上的红花时,又好奇地把嘴唇伸向花朵。一伙孩子,在旁边“昂昂”地起哄,这些牲畜们,便奔跑了起来,踢踢踏踏的四蹄,搅起扬天飞尘。有的大人,干脆骑到驴或者马的背上,由于技术不佳,不时有人从背上摔下来,引起一片笑声。山间田野里有了灵动,一切都活泛了起来。

几位年长者,按照老历头,对应喜神的方位,一排跪下,口里念念有辞,大约是些祈求平安、丰收的话语。他们焚香,燃裱,叩首,作揖。父亲也在年长者中间,他见我一旁站着,示意我也学着他们。这时,打雷雨用的七八门“铁将军”,装好了火药,披着红花,一字摆开,壮观威风。炮手压好火药捻子,擦根火柴点燃。“嗵、嗵、嗵”,铁将军沉闷的声音直冲天际,在山洼里回放久久回旋,好像给喜神打开了通往村庄的道路。

这是六盘山下李家中庄的春节。

二、五穷日

春雪,还是年前的。它们散漫在山坡上,太阳偏西时,山坡灰暗,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厚实透亮,像水墨画的留白。这种情境,让人想起梭罗的《漫步》,“每次看到日落,内心都会涌动起一股向西走的欲望,想一直走到遥远而美丽的日落之处。”这种欲望,隐含着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对自然之美的向往。神秘而迫切。

雪,尚没有消融的迹象,冬天并没有远去。村庄道路上,一闪一闪的雪,寒光四射,脚踏上去,没有经验的话,会摔上一跤。一个大院里,散布着油彩的味道,浓烈而亲切,许多人忙着化妆。绿的,红的,青的戏衣,散挂在一根细长的铁丝上,简单陈旧,似乎经手多年。但孩子和大人都仍然喜欢它们。这些孩子们,好像每年参加村庄的社火,很熟悉道具和衣服,挑拣好自己喜欢的戏服,穿上后,你一眼难以认出他是谁家的孩子,也弄不清他装扮是什么角色。

那四位大人,严肃了许多,几乎就是社火的全部故事和内容。他们站成一排,报着自己的角色:“王灵官。赵灵官。天官。刘海。”灵官花脸,武将打扮,手执钢鞭,钢鞭上,用彩纸扎成的绣球,消解着灵官的煞气。天官红脸,态度温和,手执的笏板,“天官赐福”四字,还没有来得及描新。刘海专司撒钱,脸色白里透红,偶尔一转脸,有些羞赧,我估计扮演者的年龄不大,虽是男孩,扭捏得却像个女子,有些可爱。村庄的社火,总是与祈福有关,这四位神仙,能够驱灾赐福发财,大家都喜欢。这个队伍,从初五开始,挨家串户拜年,说是驱“五穷(天灾、人祸、苦难、贫困、病患)”,他们在院落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辞。

队伍里有一个角色,我叫不上名字,他的脸上涂抹了红色、黑色和白色,看上去没有讲究,随意得粗糙简单。可工作似乎很为重要,他要把五彩缤纷的油彩,趁围观者不注意时,抹到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他的手上,捧着一堆挤出了的颜色,鲜亮喷香。后来,负责这个工作的,不止他一个了,又有几个少年,从他的手中分了油彩,于是,围观者就很少有人不被抹。观众乱成一团,秩序看去混乱,可没有人叫骂,只有笑声,社火队也不去管他们。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那个专门负责油彩涂抹的孩子,事先我们有过沟通,说好了不抹我的脸。他走了过来,低声说:“说好了的,是不会变的”。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他的几个伙伴,却围住我,朝我的脸上伸来了三个指头,红色的油彩,在我的双腮和额头留下了三个小堆。

我知道,我是跟他说好了,他也跟他作伙伴们说好了,他们要为我禳灾接福。

三、二月二

装香裱的匣子,木质细腻,做工精巧,可能是经常擦拭的缘故,光芒厚重而湿润。这个匣子,从年三十开始,就摆放在桌上,一直使用到正月十五。现在,大哥又把它拿到眼前,仔细擦拭,装上香裱。大哥说,二月二,龙抬头。

一把犁,也被大哥拿了出来。年前秋播后,犁挂在后院的墙上休憩,我感觉它像展品似的,泛着辛劳的光华。可在村庄,挂起来的犁一点也不新鲜,就像一串挂起的玉米。犁侧放在院子里,铧尖蒙上了一层薄土,罩住了它的寒光。大哥噘起嘴,用力吹了几下,随即赶紧揉着眼睛。我肯定,是尘土扑进了双眼。犁身用杏木做成,树的自然生长形态没有变,犁需要那样的扭曲,像西北的一棵树,坚强站立,也像弓腰用劲的一个人。大哥用一片碎布,擦拭犁身上的灰尘,吹着口哨,内心充满愉快。

大哥还把牛牵到了院外。院子紧靠东山,大门朝西,一条土路逶迤而过。我常站在路上看看,其实是东张西望,村庄在我眼里,已经熟悉得像我的身体,村庄知道有一个人看着,它也熟悉我,包括我的脚步声。牛被拴在树桩上,安静地站立着,它熟悉尘土的味道,炊烟的味道,更熟悉村庄的呼吸。只是,这次,它看见西边的远山,一片淡绿,似有若无,它就知道,草木发芽了,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来临。村庄的老人说:“牛是农本。”我揣着这句话上路,边走边思索,明白了其中的含意:牛是农民的命根子!所以,牵出来的牛,晒着初春的阳光,吃着大哥添到饲料槽里豌豆。豌豆颗粒饱满,日影一闪,透着光亮。这是对牛的最高待遇,它知道,此后许多日子里,要和主人一道,深入田间地头。为此,大哥用一把刷子,刷着牛的身体,使它古铜般的毛色,更加凝重。大哥铲剔牛的蹄掌时,小心谨慎,但牛很配合,大哥捉住哪条腿时,它会主动抬起来。修理后的蹄掌,踏得更加平稳有力。

现在是上午十一时,阳光的温度正好。好多人牵着牲畜,肩扛着农具,朝地里走去。大哥也不例外。自留地在避风弯上,一条路顺着山坡,由村庄开始,伸向腹地。我和大哥并排走着,我只是手捧香裱匣子,而那头牛,由大哥牵着,其实绳子很松,牛跟在后面,悠闲自在,走在民谣里一般。

牛站在地里,像一尊佛。人都说,牛的前身是佛。大哥选择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抟起一撮土,燃三柱香,插在小土堆上,再燃三张黄裱,作揖,叩头。我也照猫画虎,作揖,叩头。犁架了起来,大哥喊了一声,牛走了几步,犁尖插入土地。大哥说,放炮吧。我赶紧点然爆竹,粉红的纸屑,花瓣一样空中散落,爆竹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这一年,风调雨顺,又将丰收。

四、丰收祭

不止一次,我重复数年前青黄不接时的情景——

收获指日可待,这时,好多人家断了米面。每天,总会有行乞者走进村庄,或三或两,牵着的孩子,六七岁模样。母亲上工去后,就有人敲门。目光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位老人,戴着草帽,靠着门框,似乎已疲乏不堪。他的脖子上,挂着只小布袋,打了补丁,脏兮兮的。大概没有讨要到食粮,布袋瘪瘪地贴着胸脯,如同他饥饿的胃。家里的糜面馍馍,少得可怜,每天由母亲计划着分配,装馍的篮子,高高地挂在房梁上,让人充满欲望。铁锅里,有前一天分来的红薯片,我掬了一把,开门,递给了老人。他拖着棍子走了,脸上露出满足地神情。这样的做法,母亲很少责怪,但也有例外。红薯片因屯放时间太久,部分霉变,散发着仓库的味道。但它们能维持生活,是村庄的救命粮。分红薯片时,我端着一只小盆,排在一堆人群中,常因力气单薄,被挤在后面。一次,出门时没有锁上大门,玩耍回来,发现领回家的红薯片被盗,吓得要死。我紧张的神情,果然被母亲察觉,挨了一顿饱打。

因为粮食,挨打是常有的事情。夏天的夜晚,来临得迟,地里收工,鸟雀归巢,天色才会灰暗下去。六月的一个晚上,村庄沉寂,平静如常。突然,夜色里,传情来一片喊叫,急促并且紧张。我听见隔壁的大门拉开,有人赶了出去。随即,脚步一阵紧似一阵,狗叫、人喊。第二天,人人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下庄里的小明妈,远在几十里的娘家断炊了,来她家借粮食。红薯片是现成的口粮,小明妈便分给了娘家人。小明爸知道后,气得跳了起来,不容分说,操起扁担就打老婆。这是多伤心的事,她从院门里逃了出来,奔到万沟边,要跳岸寻短见。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粮食维系着的不仅是生命,还有不能割舍的亲情。

很快,小麦收割,大地充满喜气。收麦的人,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可以把麦穗装进衣袋带回家。细心的人家,把麦粒揉搓下来,积攒一起,晒干后用石窝窝捣碎,做成粗面粉。像我家,当天的麦粒,赶紧下锅,煮熟了吃,奇香无比。当然,还可以去地里拣麦穗,我们都备了一副耙子,将地上的麦草,尽悉收拾到背篓里。然后回家打碾麦草,总能弄出些麦粒。弯路上的自留地,不足三分,种了麦子,收获季节,母亲趁中午或晚上收工,将它们收割回来,扎成小捆,按“人”字形状,依次码放,等待风干。它们的诱惑,网一样张开,鸡、麻雀、老鼠,时常做贼一样光顾。一个艳阳天,母亲没有去上工,她将麦子摊在院子里,取出连枷,仔细摔打,再用簸箕取掉麦衣,把粮食装进一只布袋子里。粮食不多,却有一种富贵的感觉。

接下来,我们期盼吃上新麦面。很快,母亲把布袋背到了老院。老院的一盘石磨,有些年头,大多日子里,它紧闭嘴巴,默不作声。现在,是它最忙碌的时节,每天晚上,它欢快地叫唱着。我家的小麦,经它研磨,终于变成了面粉。还是晚上,吃完晚饭,母亲没有走出厨房,知道母亲要做新麦面馍,我们兴奋了起来。时间过得缓慢,一个多小时后,油灯下,几张白面饼子,布着火与铁的烙印,平放在锅台上,清香弥漫,松软诱人。

饼子被切成小牙,摆放在盘子里。现在,还不是能吃的时候,先得祭献“天爷”。我家的炕桌,用杏木做成,结实沉重,因经常擦拭,泛着暗淡的红光。母亲把它搬到屋外,摆在院子中央,尔后,再去厨房,端出新麦面饼子,双手放在炕桌上。她不急着走开,站在一旁,面带虔诚之色,小声地说着话。和谁交流?和天,和地,和冥冥之中存在的神灵。

仪式单纯、简短。在村庄,感恩天地的赐予,过去这样,现在仍然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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