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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迷局(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7:10:34

当近百人集抱一团,冲开梳洗楼的老石头栏杆,从120米的高空悬崖坠落下来,那一刻,微风和煦,浮云悠悠,春日新绽的草木葳蕤茂盛,星星点点的种子们正在石缝里悄然生长,一双双游人的脚轻薄地踩过它们的疼痛,脸上笑织如花。这场延续千年的古庙会,在农历4月15如期举行。那些即将纷纷掉落的人们并不曾预料,一刹那,世界将会发生怎样的巨变,他们的心境尚留在刚才——大殿的佛,木鱼声,香火味,穿袈裟的僧人,他们向着佛跪下去,双手合十,虔诚无比,托了心,许了愿,之后带着无比的轻松满足,绕过角门,攀上陡峭的石阶,去往半山腰凿崖而建的梳洗楼。沿途中,他们既兴致昂扬,又无比小心,在呲开嘴唇大喊大叫的同时,又以肢体来保持生命的某种矜持。像树叶要一片一片地落下,而四季按照秩序循环不已一样,人一直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个体,他们深谙欢浓之时愁亦重的道理,处处小心,但同时,动物天性中的狂野和贪欲又使人放松警惕。或许一切远非人自身所能操纵,人不过在过程中的某种呈现,而结果是另一回事。大部分人手扶着铁索,或者攀着石壁,他们不敢回头,因为只要一回头,高空的眩晕会教人心生恐惧。通往高处的路途总是狭窄艰难的。但也有轻松的人,在谈笑间爬上了半山,站在嵌于石缝的柏树跟前,依着齐腰的石墙,朝下面挥手,满含得意和喜悦。显然这喜悦是胜利的,是征服一座山、征服懦弱的豪气和意气,还有对自己胆量的肯定。春天里,这喜悦像一团火焰,美丽而炽热,燃烧在藏山深邃的腹部。

并非所有喜悦都能绵延不止,但也没有一个预定的时间能截断这喜悦的蔓延,没有人知道,在几小时、几分钟、几秒钟、甚至一眨眼之后,世界和自己会有怎样的变化。那些热汗淋漓的人们,喜悦或者心怀忧怨的人们,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方向,无任何慌遽地朝向蜿蜒狭窄的路段——一段矮墙,几尺石路。石缝里艰难生出细瘦的榆枝在春日招摇,仿佛某种启示,也仿佛某句断言,一切都在既艰难又惬意的招展中暗藏。这些逶迤而来的人们,莫名其妙拥挤成一团,瞬间成为固态的石头、强悍的飓风,在栏杆断裂的瞬间,发出轰然的声响,然后,就像石头和尘土,他们分散成各自的姿态,缓慢又有序地向着低处落下。

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没有人声,风声,春天和风景好象是一块凝固的雕塑,雨水缓慢地贴着时间流动,一切都展现出虚假的真实来。惊呼,哭嚎,都被时间掐灭在出口。从此生到彼生的道路是如此清晰,像被慢镜头无限放大,你能看到碎屑和水珠,看到飘动的汗毛和抽搐的眼睛,惊恐的瞳仁变成最大的世界,天空、山体、树木、庙宇、还有另一些惊恐的瞳仁。无数的手和脚,无数的眼睛和嘴唇,在空中,做出各种试图抓紧或者放开的姿态,来挽救、哀求、忏悔和祈祷,心存侥幸地在跌落的过程中去寻找一根柔弱的稻草。风将他们的头发,衣衫,鞋袜吹扬起来,他们不像是去赶赴死亡和灾难的宴会,更像在水里漂浮,充满轻快和逍遥的意味。

这是八十年代末发生在藏山的悲剧。

藏山作为一座被人膜拜和信服的神山,它既具有无限的包容性,同时又承担着上天所赋予的某种权利,去收受的同时也去拒绝。坊间传说,在很多年以前,临近藏山的苌池村一大户拥有几十亩粮田,仓库里囤积了十年吃不完的粮食。这就使他生出骄奢霸道之心,在谢神之日,他狂妄放言,说“藏山一个小大王,比不上苌池张百万”。事实亦如此,其时,藏山虽大,庙宇却小,简陋,远没有如今宏大场景,没有雕花山门,没有宽敞大道,藏山小大王是一个隐蔽的、低调的小神,比起大户盆满钵满的粮食,箱满柜满的锦锻,一座佛是清贫而寒酸的,所以他敢大胆妄言。这样无恭敬的耻笑带来的是当夜的倾盆大雨。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像无数场雨一样,它的开始是无意的,雨丝是细润的,无响动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给人亲切乃至亲近的假相。这样的雨,仿佛临睡前来自母亲和爱人的抚慰。可是,当睡眠也像水一样铺向身体之时,雨在瞬息之时变得狰狞。窗外风声骤起,大雨瓢泼,而梦中的大户似乎有某种不可更改的笃定。他翻身呓语之时,大雨正以迅猛的势力摧毁他的骄傲。水从院子里涌进来,窜入他的房间,而他尚在酣睡。他腰间挂着的钥匙还在,但柜子和门都被打开了,做梦的他还在,但他的梦不在了。梦通常会醒来,而一切都将无从挽救——他的田地成为沟渠,他的粮仓成为乌有,他的绫罗绸缎,他的金银首饰——除去他身上的衣物,所有他拥有过的,都突然消失。他成为一无所有的人,天底下最穷的人。在与神偶然的对抗之中,他以彻底的失败者形象为这无意的交锋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这种打击下,不止他,乃至他的后辈再没有咸鱼翻身的机遇和可能。

时间到底酝酿了怎样令人惊诧的事件?万物缄默不语。人们用打卦的形式来获取一些来自未知的预见,但因为预见发生时间和地址的不确定,使这些预见更多的变成猜测和小心。唯一可肯定的是,藏山的神与世上所有的神一样,它们厌恶喧闹,厌恶自大,厌恶一切丑陋,厌恶仇恨和炫耀,厌恶一切人性之中隐藏的恶。仔细想想,这或许远非一个小神与人之间的战争,更像上天的手笔,它无法容忍一切大地上的丑行,它不过借某神之口,来完成某种定数中的一段可能。

2010年,电影《赵氏孤儿》开机仪式在藏山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新闻记者和看热闹的人们,在那天如水一般涌进藏山。那些人穿红戴绿,极尽张扬。他们高声喧哗,喊叫,吐唾沫,甚至小便。但大家都兴致勃勃,有的为一部电影,有的为得见明星,有的只为眼前这空前的热闹。那张临时搭建的大台子上,扭捏着的人们摆好姿势,无数闪光灯亮起。庙宇里的香烛冒出孤独的灰烟,鸟藏在庙宇的檐下,蝴蝶的翅膀紧紧贴着身体,瑞兽的腿紧缩在瓦脊之上。神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慈怜的。

藏山村里的人都进山了,只有最老的老人坐在槐树下吃烟,他的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悲哀,在他的胡须的抖动中,没人听见他诉说不停的祷告。在早晨,他就告诫子孙,莫要进山,这么多人进山,是对神的不恭,是造孽,是要受到小大王的惩罚的。小辈们嗤之以鼻,耻他老顽固,迷信。当然,一个老人的话比起从屏幕上走下来的明星的出现,是何其微不足道呢。

车辆把路都堵塞了,人们要从很远的地方步行进入,但这些并没有阻止人们的狂热,更多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奔赴。无数的喘息声将淹没时间的轨迹。这样热闹的场景,百年不遇。当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亦是百年不遇。

当沉闷的坍塌声中,尘土穿过人们的脚掌和裤腿,穿过慌张的表情和迷惘的目光升到半空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怎样怪异的事件。一个搭好的台子突然就倾斜跌落,台子上站着不多的人,那些光彩的演员们装模作样的笑被无数的尘灰淹没了,连同她们的风光和骄傲。那一刻,看客和被看客都成为同一种类别,不再分出名气大小,长相俊丑,地位高底,他们成为藏山山腹里石缝之中或瓦檐之上的一些草芥,成为神对侵犯领地的惩罚对象。所有人的思维都凝固了,只有尘土,在藏山的山谷之中冉冉升腾。县电视台的播音员受了重伤,她是这次事件中为数不多的受伤者。在医院,她流下沉默的泪,泪水中饱含委屈和愧悔。

很久后的藏山,都是寂静的。这种寂静滋生了物种的归回之心,除去人。所有物种都生机勃发,像是终于驱除掉一些不适的东西,也像是终于拥有一种祥和的安然,一切都变回最最的起初——那时,藏山是一座貌不惊人的山,只有爱它的人,才能靠近它。

我第一次去藏山,也不过十六、七岁。那时在林场上班,闲极无聊,某天兴起,便与几个年龄相仿的同事相约骑车去赶庙。年轻的好处是处处能见着新奇,几个人都摩拳擦掌,亢奋异常。临走时,给自行车轮胎打足气,穿了最好的衣,兴致勃勃跨上自行车,头亦不回就去了。

通往藏山的道路崎岖不平,缓坡上到处都是石子和沙,人在自行车上颠簸,起起落落,一会功夫就会觉得身上的骨头快散开了。我的女伴很快就败下阵来,但路不好走,没人敢应承一路都驮着她。那时自行车是一件非常方便的运输工具,大部分自行车后衣架都会有一根绳子,这根绳子作为牢固物品的必须部分,被长久地留在了自行车上。这时候,一个男孩说,可以用绳子将她的自行车绑在其中一个人的自行车衣架上拉着她,这样的话,她不用太吃力就能骑车走。这真是个好主意,接下来的几十里路上,她被他们轮流拉着,一直到了藏山。

是春天,草木刚刚泛青,空气中尚有微寒的气息。我们把自行车放在山下的一户人家里,沿着崎岖的山路一直向上爬,山道上布满沙石和枯草,每走一步,都会有滑到的可能。汗水很快将我们布罩,气喘吁吁,遥远的拐角处庙宇隐隐约约的召唤,仿佛山重水复,要与暗处的某种期盼契合,也像某种意愿即将达成,深藏的潜力初露端倪,我们突然有用不完的力气。山上的树并不茂盛,但乱草葳蕤,如果低下头拔开脚下的草根,会看到在枯黄之中掖藏着的一星绿意。那些男孩显然比我们更有精力,他们走得飞快,后来我们远远地被落在了后面。

许多年后,我站在藏山的最顶端,真切地看到了我们曾经走过的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它已经被弃置很多年了。另一条路,宽敞、平展地自山外延伸进来,更多的游人,情愿错过沿途新新旧旧的景物,坐电瓶车直接上到庙里,敬一柱香,磕几个头,许愿,去滴水岩接一瓶水,象征性地爬完九十九级台阶,去摸一摸那个大红的福字,然后扬长而去。有人甚至不去看看报恩寺曲折婉转的小道深处那个石洞——这个使藏山之名和忠义之举得已远扬的发源地。在他们,不过一个小小的庙宇,一处既可见又可忽略的风景,更无人去真正地走进山体之中,感受它独特的清润和凉爽之意。

我现在把第一次进山的情形已忘得差不多了。我们沿路也遇见过其他好看的女子吧。那时的春天是个漫长的季节,仿佛冬天的寒冷要延续很长的时间,山上的桃花才会开出一两朵。人们身上的冬衣迟迟无法脱下,更多的女孩子都在盼望藏山赶庙的日子,一直流传的那句谚语,成为藏山庙会最引人之处。“四月十五抖衫子”。这一天,预示着春意的真正体现,很多女子来赶庙,目的只是能将新置的春衣展示出来,让人们生出羡慕和赞叹,点缀藏山的清枯,让最美丽的自己跪在神像前,许下一年中最初的愿望。四月十五这一天,也成为很奇怪的一天,之前天气再寒冷,风再大,即便是阴天,只要这天一过,气温会快速回升,不日,山河大地,树木花草,均会像一件件美丽的衫子,招摇在天地之间。那年我穿的衫子早已不记得,独记女伴的粉红衫子,衬着她年轻饱满的、被汗水浸得彤红的脸,还有她美丽的笑容,在通往庙宇的小路上,像一朵绽开的花。而此后我们便分开了。一条路的两端被我们所选择,我向此,她向彼,一切有说不出的迷惘和规律。

再去,已经有了公路。当时领我们去的是文化局的老闫叔叔,县里规划,在藏山旧庙的旁边山谷,再开发一个新的文化旅游基地。一切尚未成型,堆积的石头和沙子,木头和瓦片,像一个残骸之地。在那个上午,在工人们简陋的工作室里,我第一次详细听到了关于程婴的故事。虽然打小无数次地被祖母带着看过《程婴救孤》这出戏,但因贪玩,易忘,年纪太小,感觉不过一出戏而已,一切都是远在的无关的。但此时此境,山河灰暗,遥远的充满杀勠的年月像一幅幅真切的画面在我眼前回放,来自历史深处和戏剧之中的人物渐渐汇合成一,他们的无奈,惊诧,泪和甘心,无一不使人心悸。我也由他们的故事之中获得更多关于朝代更迭和文化渊源的信息。在工作台,我看见了尚在成型当中的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墨子……看到了战车、马匹和烽火……

两年后,一个包含了春秋战国时期知识分子中不同学派的涌现及各流派争芳斗艳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大众面前,为藏山文化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亦使仇犹文化更具深厚。但可惜的是,随着老闫叔叔的病故,藏山景区的改制,这些景物渐渐全部撤走。个体的能量肯定决定不了一个地域的存留,但有一种隐密的气场,吸引着相似的人、物、景以及事件的生成和消亡。老闫叔叔就是为藏山文化而生的人,他的遗物中,人们看到了他呕心沥血的成果,这些成为藏山最有力的历史证据。但证据只能是证据,从来不能左右世事的发展。更多的人开始求神拜佛,更多的人在越来越富裕的今天消失了对事物的恭敬之心,更多的人试图寻求到一个值得自己信仰一生乃至生生的物。藏山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这些人的需求,其实说白了,也是市场的需求。经营模式的转变,也会转变一个景区的景物。推陈出新,一座大佛矗天而起,与它相衬的是长廊曲亭,湖水和佛殿。

俩俩相望,或许也是最好的当下。

藏山的老山友住在一处禅房里,唔,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生来就像七、八十岁一样,他的老之中有种不灭的生机。他的皱纹、胡须、布衣和裹腿,包裹了年月里沉积下来的温暖和苍凉。他住在最高处,靠近山顶和云彩。山鹰盘旋,山鸟飞舞,最高处,没有肮脏的尘世之累。他像神的旅伴,也像神的护卫,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或者何时来,仿佛他就是藏山和庙宇的一部分,跟石缝里和庙门前那些古木一样,是长在这里的本有之物,它们之间融合的天衣无缝。后来他便不在了。或若他是远游去了,也或若他是藏到我们所未知的地方去了。那间禅房,有一张土炕,一条长凳,小小的玻璃窗里衬出一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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