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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 青冢 (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1:58:27

汽车在荣乌高速行驶,窗外一幅幅风景匆匆疾逝。一片片青冢时不时从眼前飞过。我只能称其为青冢。尽管“青冢”早在古时被昭君墓使用,成为专用词,然而其形其色,用于现今平凡百姓人家不为过。因为坟地二字无论如何与那片风景挂不上钩的。飞过的还有立着墓碑的墓地,一块块白色石碑背靠青山。一掠而过而已。坟地、墓地这两个词语用在我看见的青冢都不合适。也是突然从脑中跳出“青冢”二字。这两个字与我看见的一个个冢极配。称其为青冢,必须的。

伏天雨季,一个个圆锥形青冢,一群又一群散落在高速两边草地上。没有雕刻石碑,恰素,恰美。土堆的坟又尖又圆,像一个个窝窝头,不过不是黄色的。我说青冢,冢的色定要落在“青”字上。天喂足了冢雨水,密密匝匝绿草从下向上爬上去,将冢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远远看,散落的凸起地面的冢,绿珍珠般静静坐落在绿草里,一个又一个。不凄凉,像绿色小丘起伏,很有美感。

我忽略了青冢下面的孤魂,看着时不时从眼前一闪而过的青冢。我没有告诉身边的人,提示看看路过的柔柔的青冢。在常人看来,“青冢”避讳的好,即使看到,装作不知,更不语。人们喜欢谈论生,没人喜欢议论死,尽管殊途同归,所有人必经之路,必到终点。

现如今,人过世,实施火葬。火葬后骨灰搁置木盒中,放入墓地。碑上刻上亡者诞辰与离世之日。极少人土葬。青冢下的孤魂,应该是亡灵骨灰深埋之处。素雅的连一块碑也没有。分得清谁是谁么?如果有一天土地征用,一个个青冢夷为平地,哪里去祭奠?我却喜欢这样的默默然。

母亲年事已高,偶然的一次,母亲竟然和我们姐妹谈论后事。她说,她百年后,骨灰撒入大海。她说,人啊,就是一把泥土,干干净净地走。在我的记忆里,来自山东平原的母亲只看过一次大海,不知道受其什么影响,还是心血来潮,冲破传统“入土为安”的观念,竟然做出海葬的后事安排。在我的概念里,母亲永远六十岁,年轻着呢。不过,母亲不忌讳谈论死亡。一贯要强的母亲看淡生死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一年八月,我和友背起行囊坐上大巴车,翻越一座又一座山,冲出云雾,来到被称为世外桃源的香格里拉。据藏族老人讲,纳帕海是实施水葬之地,所以,纳帕海的鱼没有人吃。也去了洋塘曲,洋塘曲野山坡野草地的。除了两处游人,再见不到第三处,疑惑着,遗憾着,这么原始的景色,鲜有人光顾。

去洋塘曲要坐牦牛船,牦牛船味道浓郁,真正采用牦牛的皮制作的船。两个小伙子载着我和友顺着河水一路歌一路划。两个男孩子边划边说笑。说笑间不忘介绍行驶的船下河水。却原来,河水是一条藏人水葬的河流。人去世后,按照当地风俗将尸体分解,用布裹好,放入河水。小伙子说起水葬像唠家常般轻松自然。果然,牦牛船行驶不久,河两岸悬挂沾满血腥的白色布帘,由此推算,一两天前,洋塘曲举行过隆重的水葬仪式。许是被河两岸美景吸住眼球,身下河水变得没有那么恐惧。

司机是藏族人,信仰佛教。下船后,他带我们一路拍照一路看风景。他指了指身边山头,他说,看,那是天葬台。我总也找不到天葬台的位置。忽然有个老者站在山顶。他说,老人站的位置就是。还说,和老人聊了一会儿天,老人刚爬上去,你们要不要上去看一下。

友说,阴气太重,不上去了。

我呢,也没了好奇的念想。

藏族司机说,没什么可怕的。

所以。洋塘曲既有水葬,又有天葬。是藏族人死去处理肉体方式。

幼年时,好奇心重,人死了究竟什么样子。老屋西边经过一片菜园,有一户老人去世,我提着好奇心和小伙伴去看。偷偷进屋,瞄一眼。老人带着黑色帽子,帽子前边好像有个圆形饰物,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睡着了一样。幼年生活贫困,人去世,小孩儿们可以得到蛋糕吃。我拿在手里,软软的,轻轻咬一口,古怪的味道,不是传说的那么好吃。如果蛋糕是母亲从商店里买来的,我想味道大不同,肯定好吃的要命。长大成人后,我不爱吃蛋糕,特别是圆圆的蛋糕。不是蛋糕不好吃,是我心里作怪的缘故。

城市发展变化,很多土地夷为平地,挖地基盖楼房,常听说哪里挖到棺材。大家猜测应该是谁家的祖先。少年好奇心重,听大人议论着,暗地里约小伙伴去看。看热闹的不止我们幼小的孩子,还有大人。地面上散落破木板,坑里的骨头不见,听说谁谁家人捡走了,重新安置。我没看见过土葬。从我记事起,土葬已经改为火葬。

二伯去世,亲眼目睹棺材在吹吹打打的乐声里,被抬进殡仪馆,被放入鲜花丛中,被推进火中。征求家属意见,工作人员将几根白骨放进骨灰盒中,余下的碾碎一同放进去。完完整整的肉身最后剩下几根白骨。人死如灯灭。

友每年都要去墓地随便走一走,她说,是生命的洗礼。多年前公公去世,我们一行人在墓碑里行走,面对安葬在墓碑下年少年长的逝者,心情格外平静。身处其境,明白友常说的生命洗礼——好好活快乐活。

青冢,孤独静卧在杂草丛中,从我的视野里一闪而过。我因其柔其美注意到它,又翻腾起过去的事情,取出一个一个晾晒。好在高速边一个个青冢,相识或互不相识,无论严寒酷暑,风霜雨雪,依偎陪伴彼此取暖。人孤独死去,死后的亡灵以另一种群居的形式存在,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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