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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微物熹光(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42:35

阳光炫目,大地灼热。祖母拿一把蒲扇坐在一栋三层红砖老楼的门口看着她的箱子。偶有小风从窄而长的走廊穿堂而过,捎来筒子楼过道里庞杂的气味。她摇着蒲扇,看着过往的邻居,黑府绸短袖衣服上有花露水的香味。

很多年以前,梅雨季节过后的大晴天,祖母搬出一个箱子,在武昌武珞路五十六号的老筒子楼门口,翻晒她的家当。箱子外观褐红色,透着哑暗的光,隐着同色的梅枝花纹,有些花枝已经磨平,看不清图案了。箱子四角用黄铜包封。有锁,也是铜质。这箱子平时放在祖母的床头,上面覆盖一块蓝布。那时祖母六十出头,健康,有力气,大脚板走路咚咚响。我们住在一楼,她一个人就能轻松地搬动箱子。靠墙,她放好箱子,又搬出家里的两把椅子,拉开一些距离摆好,在椅子的靠背间架一根竹竿。祖母开锁,咔哒一声。那个时候我站在祖母旁边,看着祖母开锁的样子,有莫名的兴奋,像等着看一个宝藏。祖母掀开箱盖,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散出。祖母一层层往外拿,把这些似乎从没有用过穿过的织物衣裳搭在竹竿上,并不是像晾晒洗过的湿衣服那样完全摊开,只是稍微减少折叠的层数,给这些常年锁在箱子里的东西放风透气。箱子完全敞开,暗黄的内壁和箱底一起接受阳光的烘烤。祖母说,大太阳晒晒,去去湿气。

南方冗长的梅雨季让这栋没有阳台的老筒子楼的住户们苦恼,但似乎没有哪一户人家像祖母这样将箱子搬出家门,如展示家私一样,把箱底都亮出来。邻居们来来往往,都会在箱子前驻足。我有些愠怒于祖母这样的做法,如自己的隐私被人窥见般羞愧,好在箱子里没有我的衣物,也没有祖母日常穿用的衣物,我们日常的穿用品没有资格进入祖母的箱子,只能放在五斗橱的抽屉里。邻居们站在这式样、颜色都与当今流行迥然相异的衣物织品前,想和坐在楼道口阴凉地里看着自己家当的祖母搭讪,他们搓搓被面的质地,说一声这是湘绣啊,又捏捏一件衣服的边角,看一眼祖母,说,这都是上好的料子呢,然后等着祖母说些什么。但祖母正襟危坐,少有的不苟言笑,她只是淡淡地说,旧东西怕潮,要晒晒。那邻居便无趣地走开,若是两人同行,定要窃窃私语一番。毕竟,那箱子里的物件离筒子楼的日常很遥远,那气息是一个时代落幕后从帷幕的缝隙间漏出来的,带着一缕陈年的霉味,无论多大的太阳也无法驱赶的时间的味道。此后的许多天,邻居们还在津津乐道,但祖母总是迅速岔开话题,她夸张地喊一声,哟,我儿子又来信了,然后放开更大的嗓音喊我读信。那箱子,暗暗地成了筒子楼邻居们打发无聊日子的猜测和谈资。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看祖母打开箱子,我知道箱子里面不过是一些旧时的物件,一件皮袄,卷曲的羊毛微微泛黄;两件旗袍,翡翠绿、湖泊蓝是旗袍依然呈现的色泽,那是祖母一直钟爱的颜色。我曾经惊奇于祖母的箱子里竟然有电影上的人才穿的衣服,绣花盘扣的旗袍不是用来包裹富人家的太太小姐们的么,或者妖艳的女特务。祖母和这些衣物似乎不构成所属关系,她的形象气质游离于这只箱子之外,她不像箱子的主人,倒更像一个看护者,一个仆人。然而祖母竟然真是它们的拥有者。我见过一张祖母穿旗袍的老照片,黑白的,看不出旗袍的颜色,但式样相同,盘扣的花式一样,我猜不是翡翠绿就是湖泊蓝吧。照片上的祖母三十多岁的样子,微微笑着,有几分拘谨。

时间久远,旗袍已经失去当初的柔软光华。我那时年少,对旧衣没有兴趣,倒是那几条华丽的丝绸被面能迅速抓住我的眼睛。我爱不释手,摸、搓、捻,数数,一共有四条。我把脸贴到一条粉红的被面上,轻轻磨蹭,细滑如水。见过这样的被面后,夜里躺在粗布被子里,伸出手拍拍洗得泛白的旧蓝布被面,问祖母,我们为什么不用又好看又滑爽的丝绸被面?漂亮的东西只能是用来看的吗?我那时是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早熟,有心思,说话带小刺。祖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回答说,好东西是用来做梦的。

我曾一度认为祖母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她总是高声大气地说话,让我在楼道里或是公共厨房读我父母的来信,一封信要反复读,她挥着锅铲边炒菜边怪我声音太小,还把那些写得含蓄的地方解释给邻居们听。筒子楼的人都知道我父母在哪里工作、工资多少、每月给祖母寄多少钱。祖母说这不算家庭秘密,我理解这是祖母在邻居中维持自豪的基本元素。在祖母眼里很多事情都不是秘密,我父亲曾经在一封信里说他有两个消息告诉我们,一好一坏,坏的是他第三次戒烟又失败了,好的是我母亲学会用缝纫机了。转眼隔壁陈婆婆就知道了,祖母说,家常琐事,谁家没有呢?但是有一件事令我忍无可忍,斜对门的杨奶奶居然知道我初潮了。她看我的眼神像一只老猫,眯着眼,仿佛预知一只老鼠的未来。我每次从她家门口经过都一溜小跑,真的如一只快速逃跑的小老鼠。

然而祖母竟然是有秘密的,那只箱子就是她的秘密,锁着她的秘密,尘封着她的秘密。她不说,我不问。我曾经在夜晚的灯下看见祖母修补那件湖泊蓝的旗袍。她的针线筐里有各种蓝色的线,她挑出最接近湖泊蓝的那一卷,剪断一截儿,穿针引线。祖母的手很大,指关节突出,掌纹粗糙。我知道这双手与祖母的身世是般配的,童养媳、放牛、稻田里插秧收割、竹山上挖笋、溪流边洗衣,这是祖母二十八岁之前的全部人生。艰难日子足以令一双女人的手扩大它的功能,改变它的外观。但祖母最苦难的不是这些劳作,而是,她没有被爱过,我指的是那种男女的情爱。那时,青春期的我,近乎痴狂地阅读能找到的一切书籍,那些有关爱的抒写最能吸引一个懵懂初开的女孩。聂赫留朵夫、玛丝洛娃、纳斯金卡,我痴迷这些人物,不分昼夜。然后,微眯着开始近视的眼睛,探寻家族中长辈的情爱之事。我深信祖父是不爱祖母的,否则祖母不会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带着独子离家漂泊,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当女工。祖母的大脚和大手以及健壮的身体帮助她实现自食其力、抚养幼子。但祖母却是自卑的,祖母一生深陷两件事的自卑中:不识字,大脚。在那个年代,女人大脚意味着幼时父母没有为自己的未来筹划,换言之就是父母不珍爱她,放弃了她,任她带着一双天足嫁不了好人家。这没什么好谴责的,每个年代的爱是不一样的,有时候爱就以畸形的姿态表现。

祖母在灯下修补旗袍像一幅旧画或是一部旧电影的某个场景。这场景不常有。要天气合适,不冷也不热。武汉的夏夜,屋里坐不住人,我们夜晚都在胡同口乘凉,有时候干脆整夜睡在外面的竹床上。而冬天的灯下,屋里也不能久坐,我们一般早早上床,抱个暖水袋捂在被子里。这么说只剩下春秋两季了,这两季,却还要祖母有好心绪,我说的好心绪不是指好心情,是指那种碰巧生出的情愫,碰巧她想起了什么,碰巧她觉得要怀念什么。然后,她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箱子的锁,拿出一件旗袍,找出同色系的线。其实那旗袍是不需要补的,因为它只是旧了,并未残破,并且再也不会有人穿它。祖母不过是把盘扣再紧紧,缝个一两针,或者是收收下摆的滚边。针脚是极细的,年久的丝绸经不起针线的捆扎,似乎也经不起一双粗糙大手的反复摩挲。但她依然反复摩挲,享受那丝绸的润滑抑或是深陷往昔时光的抚摸中。她在灯光下横看竖看,轻声叹息。白炽灯泻下乳黄的光,座钟滴答滴答仿佛在逆行,祖母一只手轻轻握住旗袍,那丝绸的面料薄、轻、软、滑,像握着水,像握着流沙,她攥紧、攥紧,又松开。

祖母无视我的存在,她沉浸其中,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小丫头,只关心花裙子和每月凭副食品票购来的一点点花生糖果。她不知道,在她贴着杨奶奶的耳根儿说出我成长的隐私时,我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我窥探祖母,像一个女人窥探另一个女人的秘密。在这样的灯光下,祖母抛却了平日的粗粝。是的,粗粝,祖母一直是粗粝的,那是她多年来独自生存的状态,也是武器。可是,一袭旧旗袍却具有某种魔力,令她收拢张开的刺,令她温婉,令她忧伤。我强调一下是忧伤,不是生气,也不是怨恨。她像个雕塑那般安静,这对祖母来说是极少见的,祖母总是像个陀螺,被日子抽打得不停旋转。用尽了这么多的词汇,其实我最想说的是,她像个上过学堂的大户人家的淑女,像被爱过,像至今依然被爱着。

我突然就忆起了某一年和杨奶奶的孙女燕子吵架的情景。两个小姑娘像一对斗鸡,脸红脖子粗。我们先是要回了交好时互赠对方的礼物,糖纸或花头绳什么的,接着互相揭对方的短,又拿手指头互戳对方的小身板。这样竟然还不解气,那天想必是有深仇大恨了,燕子突然高声说,你奶奶是地主婆,你是地主婆的孙女,哼,地主婆!我一下子就哑了,脸憋得更红。燕子得意极了,她蹦蹦跳跳着回家,扑在她奶奶怀里撒娇。那一天我是多么落寞啊,也感到羞耻。杨奶奶是街道居委会的干部,她家传出的消息具有权威性吧。而,我一向认为苦大仇深的祖母,大手大脚大身板的祖母,六十岁了还在工厂食堂做工的祖母,竟然会是地主婆么?地主婆,虽然那个年代这个字眼已经不再具备打击性,但它仍然延伸出对女性恶毒、阴狠、丑陋的意义。

这件事情过去好几年了,当时太年幼,懵懂无知,居然还恨了祖母好几天。虽然眼见祖母灯下摩挲旧衣的我,也不过是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但时间就是一个奇特的东西,总在不经意间令事物发生质变。那羞涩的初潮是一个隐秘的信号,是一级阶梯,我登上去,终于上了一个高度能更清晰地望向祖母。我猜测祖母在某一个年华里,遇到过一个人。这人家境殷实,知书达理。这人善待她,珍爱她,不嫌弃她不识字,不嫌弃她粗笨,不嫌弃她的苦难。她脱去粗布衣服,穿旗袍,小碎步走路,不用再奔波。她说话声音渐小,学会柔声细语。她不止获得温饱,更获得尊重,懂得矜持,常常羞涩。或许她的手正在细嫩起来,冬天不再皲裂。更可能还识得了一些字……真是梦一样啊。后来怎样了?怎么没有后来了?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只留下这么个箱子,留下箱子里的旧物与一个灯下修补旧衣的人。

我曾经听母亲讲过一双绣花软底拖鞋的故事。说的是战争时期,那会儿母亲大约六、七岁吧。共产党解放洛阳,有一支共产党的军队在洛阳以北邙岭一带行动。天色将黑时,他们进了外婆家所在的南石山村,又选了几户房子稍微宽裕的人家想借宿。那支军队纪律很严明,对老乡友善,乡亲们愿意他们住进自己家。外婆家有一间空屋,便迎了几个军人进了自家院子。几个战士逗母亲玩,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啊?你几岁了啊?那年代兵荒马乱,各路军队你来我往,外婆曾吩咐自己的儿女,遇外人打听,不要乱说话。母亲听从外婆教诲,一律回答不知道。几个战士笑了,说,这是个憨姑娘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气氛就在这笑声中松弛了,母亲也不再紧张,蹦蹦跳跳在院子里玩,看这群陌生人解开他们的行李包,在那间空房子里打地铺。外公殷勤地端来一盆水,让战士们洗脸洗手。就在这时候,那个为首的军官愣了一下,他盯着外公,盯着外公的脚看,又缓缓地移动眼光,从脚看到脸,再从脸扫到脚,最后他眼光犀利地一闪,命令他的战士们迅速打起行李,离开外婆家,转移到另一户乡亲家去借宿。那一晚,外公外婆颇感失落,他们已经隐约知道这个世道将要发生变化,亲近这支军队的行为将是对家庭有益的。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留住战士们。事后,外公外婆才从另一户乡亲那里知道了原委,那是因为端着一盆洗脸水的外公穿了一双绣花软底拖鞋。

那是一双怎样的绣花拖鞋呢?我听母亲讲述到这里时,瞪大了眼睛,像听所有的悬疑故事一样,把手按到胸口处,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我这副表情源于好奇也是为了配合母亲,给她鼓励,我天生是一个好的倾听者。我母亲却停住了,她用手指轻按额头,好像陷入回忆,又似乎在调动想象和词汇,好让我这个听者惊愕、赞叹。我母亲家族的人都是讲故事的高手,我的外公、外婆、舅舅们,他们讲的故事常常勾着我的小魂儿,令我不得安宁。我盯着母亲的脸,不放过她的微小表情。宽阔的前额是这个家族的标记,我认为宽额头充满了智慧以及由智慧而生的故事。我羡慕我的表姐和表兄弟们,他们无一例外地佩戴着家族的标记。而我的外婆,宽额头的传承者之一,她是这个家族的精神领袖。那双吓跑了军队战士们的绣花软底拖鞋,出自外婆之手。哎呀,吓跑,这个词一点也不过分,真的是吓跑了军人同志。另一户乡亲后来转述了他听来的谈话,他听见军官和战士们说,看起来并不富裕的一家人,怎么会有那么腐败的拖鞋?悬啊,差点儿住在他家。外公外婆听到这段话,顿时神色慌乱。

其实那位军官多虑了,我外公外婆都是诚实本分的人。外公种地,外婆纺织,他们拉扯三个孩子艰难度日。外公是一个失败的农民,他不擅耕作,从田地里收获的粮食总是低于别家,一家人经常忍受饥饿之苦。外婆像那个年代很多小户人家的妇女一样勤勉持家,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外婆在娘家读过私塾,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外婆十八岁嫁到南石山村,她的嫁妆里有诗书和字帖,那是多么骄傲的嫁妆啊,我听家族故事每每到这里便感慨不已,这也是外公一生敬爱外婆的一个原因吧。从此这个农家小院就是外婆的全部,一双三寸金莲从未有机会走向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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