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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露水里的村庄 (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5:26:08

一、土屋

远看土屋就像一粒空谷壳。幽暗。封闭。我看见了时间的颜色和内质,看见了生命的面容和境地。我经历了那样的景象,在葱郁馥丽的草坪,一只蜂箱存放在自身的孤独之中,底部长出青苔,木板黝黑吸饱了雨水,顶部遮了一层茅草,阳光暖人的春天,一群蜂忙乱地从小小的门窗中进进出出。编织的茅草早已枯黄。

这样的一只蜂箱,让草坪有了灵魂。我家的土屋,让我有了皈依。在一个呈胸怀之势的山坳,一座土屋面对一片平原,无疑是弱小的,微不足道的。阳光先慢慢地爬过一道纵横的山梁,泅过平原,最后照耀土屋里的人。

村里的庄稼总是慢一些时日成熟,稻子晚几天收割。

父亲在晨曦微露的时候,就去田野干活,他仿佛能听见田野的呼喊。扎着小辫子的长子豆,露出蓝头巾的芋头,靠在墙边还在打瞌睡的冬瓜。雾又湿又浓,门前的小路弯向视线消失的地方。

祖父建筑了一生的梦想,在这座土屋里终结。在父亲读书时,祖父要建一座宽大牢固的土屋,养一群孙儿子女缔造一个庞大的家族。腰粗的柱子,腕状的椽子,脚厚的楼板。只可惜,土屋的窗子只有锅那么大,容不下一只习惯远眺的眼睛。

那时,祖父半夜出发,到几十里外的高山上伐木,豆亮的星光照耀他一路前行。祖母磨豆养猪,咿咿呀呀。

这些年,我们几兄弟,一直想把土屋撤了,盖一栋楼房。父亲不同意。什么原因不怎么清楚。

也许他能理解,一座土屋的生命有多长。祖父祖母前后两年在这里仙逝。但土屋仍然没有要陈旧的意思。父亲日渐衰老,我们兄弟已经成人。在我孩童时,家人就训导我,要走出这间土屋,做一个城市人。

怎么说呢?我在纸张上搭建盛大的天空,建构诗意的光荣与梦想。与一座土屋并论,谁更伟大?然而我注定是要失败的,甚至我只是河流中的一颗砂粒,这是一种宿命。而土屋也终究会倒塌,像人在时光中耗尽最后一缕呼吸,无影无踪。

我曾经以走出那间土屋而自豪,而不需要像蜜蜂一样为一口蜜汁而忙碌一天。夏天稻田里的水能把泥鳅烫死,热浪在屋顶蒸腾。骄阳似火,我们在劳作。很多年以后,我理解了这劳作的意义。父亲除了吃饭和睡觉,都在田里度过。一栋楼房对于父亲,意味着什么?假如我,从没在土屋中生活过,是否也明白,活着就是为了能够保持劳作的状态。而父亲说,白天劳动累了,晚上睡得更香。

当天色渐浓,晚霞随炊烟飘散,父亲沿着田野小路匆匆归来,夜露打湿了他的额头,打湿了他蓝色的衣衫。也打湿了我感动的眼眶,土屋的灯已经亮起,窗口已经成了召唤。

二、河流

我的心中有一条河流。不知你有没有。

一条河流,生命有多长?为什么彻夜奔走?在村前,我想,一个破旧的村庄,从小到大,变化只是越来越浮肿,越来越衰老。房是泥瓦房,墙土由黄变黑,挂满蛛网。

晨曦露秀,村庄像一团影子,浓墨,淡黑,阴沉。更像邻居杨四老汉的脸,沧桑,苦涩,没有一丝笑容。假如这个村庄,没有一条河流,与荒山野岭的坟冈有什么区别?

灵山北麓,一脉水流缓缓,日行夜奔,前方有它的前程,它的身上宛如负着崇高的使命。我的村前,有一片沙滩,杨柳依依,翠色涟涟。河流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待夕阳坠入远方的田野,飞鸟闪入深处的竹林,耕牛走进村道,河水推着河水走远。

我们所有的欢乐来自河流,所有的欢乐又被河流带走。

在村后,是一座山,在秋天,满山遍野的荼花被风播洒八方。我们常常站在山顶,眺望那条金光粼粼的河流,刚刚收割后的田野,显得更加空旷。河流在田野间安祥地卧着,披着晚霞。

但我很少会去注意这条河流,夏季时的狂暴,冬季时的脆弱。我觉得它与我的生命没有多少关系。我砍柴,翻地,读书,站在门前的大樟树下,盼望妈妈在暮色四合时早些回家。妈妈身上的外衣,被芋头的汗染成了酱色,瘦削的脸显得疲惫。妈妈说,到河里洗几个芋头,焖饭吃。

在河边,夜色完全降临,天空收走了最后一丝亮光。月亮还没有升起,但河泛着微光,潺潺的水声在耳边低语。为什么每天都吃芋头焖饭呢?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当我把最后一颗芋头洗好,月亮已经倒扣在河中,像一块沉落水底的白玉。河水荡漾,虫鸣四起,一个美丽的夜晚不经意间让一个少年浮想联翩。

假如不是泥土,假如不是庞大,我一定会认为我的村庄是由一堆一堆的稻草垛组成的。那些房舍那么低矮,像佝偻的老人。三丈的土墙却比一个人的一生更高。

我常问自己: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比如这个穷苦的村庄,存在与不存在又有什么两样?不会因它而纷繁,也不会因它而寂莫。终其一生,邻居杨四只走破57双鞋,挑烂了91担粪箕,睡塌了一张床,活了73岁。他的儿子穿着他生前的破棉袄,把他一生挖的田再用一生去翻挖。

我带了一支笔离开村庄。在这些年间,我读了许多书,认识了许多人,显赫的,低微的。我用笔解剖人生。结果一无所获。

但我已知道生活的艰辛,人性的黑暗。

人性难道就不是座残垣断瓦的村庄?它只是被无穷尽的夜色所笼罩。

我曾在夜色深沉时,沿着村前的河流漫步。哗哗的流水声拨动着心弦。村里的人已经睡去,狗叫的那户人家正生了个小孩。当我们渐渐领悟了生命,一些生活繁枝就会削去,简单的一枝在风中挺拔。春天的柳树,到了秋天就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它靠最后几枝度过冬天,去迎接来年的四季风雨。

河流只为流淌。

当它流淌,就繁衍生息,无穷无尽。

三、田野

一滴夜色,把傍晚的天空染得暮意沉沉。最后的一声山雀鸣叫,被竹林里的暖巢收去,月亮还没有升起,田野在微弱的星光下寂寞着。

四周是黑山峦,怀抱一片田野。我常在那时,游泳回家,穿过秋割后的稻田,披一件薄衫,披着微凉的秋风。我听到了田野的呼吸,一种卸下粗活后短暂的顺畅。小小的稻茬眼含露水,与畦边的萝卜凝神相望,像邻居两个怀春的女孩,相互揣测心事。

那样的田野,赋予了生活的大美。为什么,一条饶北河终日揣着一把竖琴呢?曲调简单,但欢快,满腔的碧波荡漾,终年的热情款款,让田野充满无限的灵动。

在我的记忆中,那片田野总是弥眼金黄。我喜欢在秋天回家。车子穿过茂盛的松林,无重稻浪在车子拐过山口的瞬间,向我奔来,像一群热情洋溢的孩子。十余里方圆的稻子灿烂的微笑。在稻田与稻田之间是黄衣青帽的田豆。金光闪闪的稻田与远方山村相接。金黄的稻,枯黄的竹,淡绿的松,墨绿的杉。秋日的斜照下,一幅四秀的画卷在我不经意间一一展开。在山与山的收拢处,是薄雾蒙蒙炊烟袅袅的村庄。

稻、竹、松、杉,一层层地向上推移。我想,我就是那被绚丽色彩迷乱了眼睛的蜻蜓,随时飞舞,随处停歇。大地之美,蕴含一股无限的吸引力,让翅膀失去了在高空的飞翔。

但我曾经厌倦了这片田野。我埋怨自己为什么在田野之中降生,而不是城市的玻璃大楼?我每天看见爷爷在晨光初露时,拎着一只粪箕,揣一杆耙,去拾牛粪狗粪,倒进自家的田里;而父亲弓着腰,挑一担猪尿,往稻田深处一颠一簸,扁担不时怨屈似的颤叫几声。走在他们的后面,一定是悲哀的。当窗外的路上,不时有吆喝声传向远方,山雀一定去田野觅食了。我坐在院子里,晨曦朗朗,稻叶悬着一滴滴露水,稻香扑面,我开始了一天的日读夜写。田野在门前,是一望无际的翠绿,蛛丝网也变得透明,粘着湿湿的雾气,在稻叶与稻叶之间像一张小小的吊床。在不远处,是几栋星散的泥房,淡淡的炊烟最终在绿中消失。

一年四季,我只收割稻谷。手中握着锋利的镰刀,猫着腰,一镰一镰。枯黄的稻叶,也一镰一镰,割我的手,割出血,割出心中的恐惧。而父亲总是露出灿烂的笑容,把割好的稻子叠得整齐,一直叠到肩膀那么高。那种心情,有点像新娘,在婚床上叠被褥。

但那片田野,很快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离开家乡那天,是初秋的凌晨,浑圆的月亮像少妇的乳房,闪耀磁性的光辉。我在一梯一梯的田里上,一个人走。蛙声四溢,整个田野被银白的光笼罩,犹如裹着透明的壳,即使我轻轻一声呼吸,也能把壳震破。一路上,我被无声的音乐叩打双肩,被抚慰,被滋润。我发现,饶北河是田野的情人,卧在怀里,轻轻地哼着小曲,水中的明月眼皮流动,幸福与陶醉暗藏。

城市是没有月光的。至少我没有遇见过。十年啦,每次夜晚回到单位宿舍,路上是黑漆漆的,路边的河漂浮着熏人的垃圾。我只有在纸上寻找月光,从书中把田野展开。在纸张上,我像一个骄傲的骑手,昼行夜驰,但到了那片田野,我必须御下马鞍,慢步稻田,轻轻把父亲的门推开。

四、枫林

一生是否太短暂,而一天是否太漫长。我执著地把家乡一层层剥开,想寻找什么,只见一堵断墙,一座倒塌的院落,一群来来往往的人。

我总是在清晨搭一辆班车回家,沿途的山峦一道道的弯口。我惊悸四季的变化,仿佛转眼又是一年的秋天,山冈上的芦苇随风浮荡,枯黄的色泽铺向天际。我知道,转过最大的村庄,无边的田野向我涌来,左边的荒山埋着我的祖父祖母,尽头的山脚下就是我的家。

我热爱那个村庄,土屋矮矮的,盖着瓦,淤了一片枯死的青苔。低低的屋檐下站着数雨珠的童年。一顶破旧的黑帽子,把土屋压得喘不过气。路边是牛屎,柴屑枝叶和杂草把路掩埋。

村名叫枫林,诗意葱茏,却没有一棵枫树,地头屋角耸立着泡桐,樟树,柿子树,桔树,柚子树,远远望去倒也一片青翠,炊烟在树间萦绕,隐隐约约间,低沉的人声在空中飘动。

我是不会干农活的,但喜欢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后院空旷,呈三角形,两条斜边是土垒的矮墙。3棵桔子树已经长了好几年,但仍然匍伏在杂草丛生的墙角。我手抄一把柴刀,把桔树的粗枝砍掉,长枝剪短,削一个树杈支起桔桠。一棵桔树婷婷袅袅地站立了身姿。

我满意这样的劳动,一天很快就会过去。一棵曾经没有脊梁的桔树,多了几根拐仗,就能站立在大地之上。删繁就简,削掉沉重的部分,来年就变得伟岸。但谁也不知道,我轻而易举就改变了桔树的生长态势。

但父亲就不一样,花了半生的心血哺育我,一生的汗水哺育庄稼。他终年在田地里劳作。其实,他休息一天又会怎样?庄稼不会因此而停止生长。或许他一天不见庄稼,心里就会发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呼吸。而这样的感觉,我只有初恋时才体验过。

屋角有两棵枣树,很老了,碗口粗,皮脱了又生,生了又脱,披一层湿润的苔藓。这是祖父年轻时栽的。祖父已经死了6年,死时87岁。枣树每年依然生得婆娑,晃眼的灿烂。树下埋着一段难忘的岁月。我依然记得,正午的宁静被一声突然的知了曲打得破碎,这时,麻雀从枝头俯冲滑入厅堂,寻觅地上的饭粒,惊恐和惶惑布满它的眼。

我则预先布置一个竹筛,用一支杈顶着,筛底下洒一些饭粒,麻线栓住杈,麻雀吃着吃着,就进了筛,一拉麻线,就罩住了麻雀。现在村里鲜见麻雀,偶尔飞过的一只,远远落在稻田里。在这个朴素、杂乱、平静的村庄,生命是静态的。一生一息,没什么能掀起波澜。祖父死在一个炎热的下午,阴暗的房间挤满了子子孙孙。他骨瘦如柴,眼睛沉重地关闭了外面的世界,面容慈祥。“你家里有福的,元灯伯过世了,是福分”,邻居说。仿佛我们的悲痛是多余的,他们在祭餐上吃大块肉,喝大碗酒。一个老人的去世,就是他们的节日。棺夫腰扎白巾,肩上搭一条长手巾,更是酩酊大醉。

祖父很内疚似的了此余生。当他不能动,人就失去了活的欢乐。他活着的唯一想法,就是早日死去。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缔造的家族,耕种的田地。祖父在走过的道路上,撇下我们。他说,人活一辈子都是自己骗自己,让自己日夜操劳得幸福。

死亡也是平静的。一样的死亡,一样的尘土。世上还会有什么值得惊悸呢?我每次走进枫林,就被一种寂静笼罩。身边走过的人,大多穿件青菜色布衫,背上被汗渍染白,脸色土黄、油滑透亮。他沉默地挑一担粪桶,一步一摇,往田里赶,我在前院摆条竹椅,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我听见寂静的声音从内心涌出,经耳朵流溢。我听见桔子树嗞嗞嗞地长,木槿唰唰唰地绿。夕阳照在大樟树上,在微风中闪烁金光,远方的田野一片耀眼。

生命中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被一天天地抽走,无声地抽走,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秋天就翻过了门前的山冈。而今天的夕阳迟迟不肯下山,我很害怕。我怕看不见月亮升起。月亮把脸埋在尉蓝的大海中,在巨大的寂静中,不让我看见它的光洁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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