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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忆江南】雾游三清山(征文·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30:11

一大清早,就被导游喊起来,赶往三清山。导游眉清目秀,略带江西口音,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姓胡,自称胡导。为了接待我们这个“文人”团,胡导从江西专程奔到我们的江南小城,接我们同游。

前一天,他带我们到安徽屯溪,乘船游了新安江上的“十里画屏”。晚秋的新安江,夹江两岸,秀峰葱茏,层林尽染。碧水漫流,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上的香樟、水杉、垂杨都在圈圈涟漪中晃动,水清见底,有大大小小的鱼儿游动,还有几位带着小红帽的老者,在秋水中自在地游泳。

山水如画,谋杀了我们不少的手机流量,大大小小的相机,也都拍得噼里啪啦的。胡导口吐莲花,让我们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期待。

胡导说,三清山是道教中全真教的祖山。它具有泰山的奇伟、黄山的秀丽、华山的险峻、恒山的清幽和衡山的烟云,五岳风光尽显其中。自古享有“清绝尘嚣天下无双福地,高凌云汉江南第一仙峰”的美誉。经胡导这么一忽悠,团里的男男女女,动作那个麻溜就不用说了,从宾馆到三清山脚下,一里多路,刮风似的就到了。

到了山门口,胡导去买门票,让我们等他。半个小时过了,胡导还不见踪影,又过了半个钟点,胡导来了。天上满是云霞,他却是一脸雾霾:缆车站的人说,山上风大危险,缆车停开。我们原本就等得不耐烦,听他这么一说,立马炸了锅,有人就嚷嚷,胡导,你可真是胡导啊,咋就这么不靠谱呢?胡导耸耸他好看的眉毛回答:唉,我又不是老天爷他爹,咋就知道他今天要刮大风?要不我带大家从后山坐缆车吧。立马,就有人说不行有人说可。正吵吵着呢,一位美女站出来说:哎呦喂,啥个大不了的事体,他胡导,倷伲就乱游呗。大家“轰”地一声都乐了,也不吵了,跟着胡导上车奔后山而去。

去往三清山后山的路,是一条峡谷,两面山崖,刀削一般,各种奇石,嶙峋耸立。有许多的松柏,生在石头缝里,就那么一坯土,也长得枝繁叶茂。让人感叹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余,不得不惊叹生命的倔强。车行半路,天上忽然落下毛毛细雨。待到被缆车带到山上,雨停了,满山皆雾。

我们沿着蟒蛇一样弯弯曲曲的山路拾阶而上,满山的雾气簇拥在身边。眼前是雾,身后是雾,人影晃动,树影模糊,仿佛走进光怪陆离的梦中。这遍野的雾气,浓重的如同江南人家的糯米粥,深广的好似牛乳汇集的大海。我回头望一眼脚下的台阶,那影影绰绰向上走着的游人,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头,仿佛是晨昏间湿地上落下的沙鸥。

或许是雾气浓重,天湿路滑,目无所见,一行人在这道家圣山上,小心翼翼地向上爬,一路无声。老子是道家祖师,他说:“视之而弗见,名之曰夷。听之而弗闻,名之曰希。搏之而弗得,名之曰微。三者不可至诘,故混而为一。”哈哈,看不见,是无色;听不见,叫无声,摸不着,称无形。这三者不能穷其根本,所以同归于道。这三清山好生神奇,一言不发,只用一道雾气,就给我们上了一课。

大约向上攀爬了一刻钟,我们来到日上山庄。有人对导游说:胡导,我知道这里为啥叫做三清山了。就是因为眼前看不清,远处望不清,回家说不清,此谓三清。大家听了,放声大笑。胡导没笑,一本正经地说:那不是。三清山有玉京、玉虚、和玉华三座险峻挺拔的高峰,犹如道教所供奉的玉清、上清和太清三位尊神,所以叫做三清山。三清山,最大的特色,就是一分清明,二分云雾。没听人说吗?肉眼看花的是实干家,拿放大镜看花的是科学家,雾里看花的是哲学家。今天上山就见雾,你们都是哲学家。胡导的机智,赢来一阵掌声。

道教中的三清,指的是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他们是道教所崇奉的最高神。地位在普通老百姓尊奉的玉皇大帝之上。北宋时,宋真宗为了强化皇权神授,说他祖上赵元朗乃是道教尊神之一,假借玉皇大帝的名义上演了一场“天书”下降的闹剧。为了尊祖也顺带着尊玉皇,上尊号为“太上开天执福御历合真体道玉皇大天帝”,道教中尊崇玉皇大帝从此开始。说来惭愧,自小我就没听说过道教三尊,倒是从《西游记》连环画小人书里,知道了玉皇大帝。

据说三清中,元始天尊居于轻微天玉清境,灵宝天尊居于禹余天上清境,道德天尊居于大赤天太清境。原始天尊的原型据说是开天辟地的盘古。灵宝天尊相传是“二晨之精气”化成的。而道德天尊据说是由“冥寂玄通元”化生的。他无数次下降人世为师,每次都口吐一部经文,教化芸芸众生。道教中人说,道德天尊,就是写了《道德经》的老子,道教尊老子为道教鼻祖。

关于老子的来历,晋代神仙学说的集大成者葛洪在《神仙传》中说,老子的母亲感大流星而有孕,怀胎了七十二年才分娩,用剖腹产的办法,剖开左腋,生下一个男孩。这个婴儿生下来就满头白发,母亲因此取名“老子”。老子的母亲在李树下生下他,他落地就会说话,指树为姓,因此姓李。葛洪读过儒家经典,做过政府官员,说话还算老实。到了元代的《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老子的出生,那就隆重也生动得多了:圣母因攀李枝忽从左腋降生。万鹤翔空,九龙荐水。“降生之时,即行九步,步生莲花,左手指天,右手指地,曰:天上地下惟道独尊,我当开扬无上道法,普度一切动植众生,云云”。这个排场,直逼佛家的释迦牟尼。此为神仙家言。

而在司马迁的《史记》中,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曾经在东周图书馆当个图书管理员。与他同时代的孔子曾经到东周向他请教过“礼”的问题,孔子回来后,他的弟子问孔子:老子这人如何“孔子惊叹为,不能知其乘风而上天的龙。”老子长期在东周图书馆工作,后来出函谷关西去不知所终。出关前,给后人留下一部哲学著作《老子》,又称《道德经》。按照司马迁的说法,老子是中国古代的大哲学家。但他是人,不是神。

到了唐代,因为皇帝姓李,于是唐太宗明确“眹之本系,出于柱史。”尊老子李耳为皇家祖先。道教成了皇家的“本朝家教”,地位名列儒释道三教之首。太宗的儿子唐高宗,追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因此,在唐朝之前,老子姓李确凿无疑。不过到了宋朝,这事变得有些滑稽,因为宋朝皇帝姓赵,不能让李耳为祖先,便在宋真宗时另造了个道教之祖,叫做赵玄郎。并把这位赵玄郎,说成是老赵家的祖宗。为了避他的名讳,宋真宗把老子的“太上玄元皇帝”改成了“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老子于是改姓了赵。宋亡后,老子重新姓回李,赵玄郎,也因避老子“太上玄元皇帝”的名讳,改叫赵元郎。

道教是宗教中神仙谱系最乱的,皇家说不清,道家自己也说不清。我们姑妄信之。

在日上山庄,我们吃过午饭,休息片刻,准备继续攀爬,去往西海岸。此时,天光忽然放亮了,一阵迅疾的风吹过,仿佛将漫天雾气吹开一个大洞。我们站在山庄门前向远方瞭望,太阳在浓雾中露出隐隐约约的半个惨白的脸,一簇光亮,照亮了山顶上的树木,翠绿的山林在雾海中浮动,像是大海中动荡不定的帆,许许多多的山峰,在乳白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仙山琼岛,美不胜收。

我们兴奋起来,呼朋唤友,“快来看呀,好美。”可不等后边的人走出山庄,又一阵风吹来,太阳不见了,眼前又恢复了原样。好像是站在窗前看风景,忽然被谁拉上了窗帘。

我们在浓雾中向西海岸前进。所谓西海岸,当然不是真的海岸,三清山所在的江西,地处中国大陆腹地,不可能有大海。西海岸只是一种浪漫形象的说法,指的是一段平均海拔1600米,全长四公里的高山悬空栈道。胡导说,根据地质考察,在过去的历史年代里,三清山周边还真的是一片汪洋大海,西海岸还真的就是当年的海岸线。不过现在,我们看到的只能是雾海云涛了。

胡导说,要是在晴天,西海岸是三清山最为险峻秀美的所在。人在悬空的绝壁悬崖上行走,心惊、兴奋、刺激。放眼望去,远方的连绵山岭,像是凝固的波峰浪谷。飘动的岚烟云霞,像是云涛涌动。夏日,幽深莫测长满植被的峡谷,像是碧波荡漾的翠绿的海。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儿开了,你的眼前是一片灿烂妩媚的花海。高空栈道、远山云海、深渊峡谷、古树名木,被称为三清山四绝。站在悬空的玻璃栈道上,向大峡谷俯瞰,保证你一辈子都忘不掉这惊魂一刻。

胡导自顾自地口若悬河,我们却没有一个人理他。眼前什么奇观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大雾,如影随形地跟着。或许是离开了建筑物,走在这重重大雾中,眼前身后,全是深灰的颜色。没有什么惊险奇观,没有什么养眼美色,沿着栈道往前走,除了你自己的身体,全是雾气。你想有个影子跟着都是奢侈。在浓重的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咫尺之间,同伴们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这雾气就像是一条癞皮狗,你走,它也跟着走。一路无声,人人寂寞。

在这漫长的栈道上,时间、空间仿佛都凝固了,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那种无助、孤独感渐从心生。

道家说,寂寞也是一种修炼。一个人要想成功,就必须耐得住寂寞。人的气度、学问、能力、智慧,唯有在寂寞和孤独中,才能得到修炼、增长。寂寞是成功的另一种境界。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每个人都想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得精彩。在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能耐得住寂寞。我们总想在繁华锦绣中,奔向热闹处,借以麻痹失意、伤感、无为与消极。滚滚红尘中,有多少人能够抵得住锦衣玉食、霓虹闪烁、夜夜笙歌的诱惑,去固守一方清净,独享一份寂寞。更多的人会在逝水流年里,步履匆匆地奔向人声鼎沸的名利场。

能够耐得住寂寞,能够享受寂寞的人,才有可能穿越重重雾气、终见阳光,达到一种新的高度,一种新的境界。

大雾中的西海岸之旅,虽然什么也没看见,却也让我们在寂寞中,走在悬崖峭壁的栈道上,全无惊心刺激,行走其间如履平地,逍遥自在,这或许也是一种修炼吧。按照道家的说法,有失必有得。

在西海岸的栈道上行走,要经过几处大风口。站在风口前,你能听到呼啸尖厉的风声,看到雾气打着旋儿急速地涌动。那风形成高速气流,把峡谷里的枯枝败叶、纸屑、塑料袋……从山下卷起,旋转着抛向高空。人从风口过,被吹得东倒西歪,举步难行,要抓紧了护栏缓缓往前走。随风吹上来的尘埃沙粒,让人睁不开眼,打得脸颊生疼。

在迷雾中,只有在风口处,才有一丝光亮,让你看着一股股云雾,贴着山崖,向上涌动。它们翻滚着、跳荡着,像是舞者急速地旋转,疯狂而优雅。这样的美景,或许你只有在三清山浓雾弥漫的风口上才能见到,不枉此行。

胡导其实是个挺负责的导游,虽然一路上雾气或浓或淡,景物或影影绰绰,或全然不见,他还是告诉我们,这儿是神童负松、山盟海誓、观音送子、哪儿是仙桥墩、妈祖导航、猴王观宝、母子松、葫芦湾等等。我们也就在他的讲述中,想象着这些可即不可望的美丽景观。我想,在这趟近乎瞎人摸象的旅行中,每个人都会成倍地增强了想象力。

绕过西海岸,就是三清宫了。三清宫东边的龙首崖像是长龙凸起的脊背,西边的虎头岩如同巨虎蹲伏。三清宫,左青龙,右白虎。面对紫烟石,背靠万松林,则对应了道家的朱雀、玄武之象。这样的选址布局,体现了道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思想,也表达出“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追求。

三清宫因前殿供奉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天尊而得名。据说在三清山1600年的道教文化史上,至今还存有观、殿、府、坊、泉、池、桥、墓、台、塔等230多处古建筑及文物,考虑到时间,特别是雾气浓重,我们没有在这个被称为道教古建筑群的“露天博物馆”的景区停留很多时间,只是在三清宫里外转转,拍照留念。

胡导说,三清山的道教建筑,与别处不同,其雷神殿、天一水池、龙虎殿、王祐墓、詹碧云墓、演教殿、飞仙石八大建筑,都围绕着中间的丹井和丹炉,按照八卦的方位一一对应,构成一个严密的建筑体系。道教认为人体小宇宙要对应大自然的大宇宙,这样才能协调修炼“精气神”。可惜,在这样一个大雾天里,我们无法登高一望这组建筑群的神秘排列。

三清山的开山鼻祖是东晋时的葛洪。他是东晋丹阳郡人,说起来还是江苏句容老乡,自号抱朴子,世称小仙翁。他曾做过东晋的“伏波将军”、受封为关内侯。

不知哪一天,葛洪大开脑洞,放下荣华富贵,放下大官不做了,要退隐深山隐居炼丹。细读历史你会发现,中国历史上的魏晋时代,政治异常黑暗,而那时的知识分子又特别的有风骨,“竹林七贤”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就是其中典型。很多有学识的官员,不愿与当局同流合污,他们纷纷辞官归隐山林,炼丹修道。葛洪也许就是这样离开朝堂,到三清山修道炼丹的吧。

传说有一天夜里,葛洪走出炼丹的茅屋,独自一人来到岭上观赏月色。此时,有一阵丝竹之音,从远方隐隐传来,妙如天籁。葛洪正在凝听,忽然眼前有三朵五彩祥云,从天空徐徐落在三峰之上。那三座山峰仿佛有了感应,各自生起一道祥云瑞气,把群山照耀得如同白昼。见此情景,葛洪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忽然想起师傅说的话,大凡山有祥云,必有仙人降临。今日所见,正是机缘。于是,他不顾天黑路险,直奔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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