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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红尘 】树之殇(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30:22

那棵亭亭玉立的雪松叫翠翠,今年快10岁了,她出生在苗圃园,在园丁妈妈的精心抚育下枝繁叶茂,健硕挺拔,青翠欲滴。

远望,她昂首挺胸,形似宝塔,凛然不可侵犯。

翠翠10周岁那天正是植树节,园内来了几个肚大腰圆的人,在她身边转悠,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伸手拃她的腰肢,有人裂开大嘴哈哈大笑。翠翠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些陌生人,心中惴惴不安。最后,那个哈哈大笑的胖子大手一挥,轰隆隆,开来一辆挖机,伸出长长的臂膀,用锋利的挖斗在翠翠的四周不停地挖。翠翠吓得瑟瑟发抖,惊悚地瞪着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挖了一圈,翠翠的根部被掏空,悬立成了一个倒置的圆锥体,翠翠孤独地立在锥体中,不知所措。来了几个满身污泥的农民工,跳下树坑,在那倒锥体上一圈圈缠上草绳。胖子又大手一挥,开来一辆吊车,用绳子系在翠翠的脖子上,把翠翠缓缓吊起。翠翠嗷嗷直叫,她要用自己仅有的最后一条根抓住大地。可是在吊车强大的吊力面前,翠翠的反抗显得微不足道。翠翠晃了几晃,最终无可奈何地脱离了她扎根十年的土地。她抖动着自己的枝桠,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向周围的兄弟姐妹不住地求救。可是,兄弟姐妹们无能为力,他们个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能背过脸去,暗自垂泪。

翠翠被平放到车厢里,众人一拥而上,她的根被锁住,干被捆住,枝被勒住,头被兜住,动弹不得,只能束手就擒。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翠翠泪眼汪汪地回头看,哦,树坑的旁边正站着园丁妈妈。妈妈显然是来给她送行的,她知道妈妈对她恋恋不舍,她更知道妈妈此时此刻心里也像是被挖了一个坑——空落落的。他想向妈妈点头,可她的头被兜得难以扭动了,她想向妈妈挥手,可她的手被绑得结结实实,她只能垂泪——那掉落的一针针叶片就是她哭诉的痕迹。

车子停在大门口,买主去缴费。等车子再次启动离开大门口的时候,翠翠透过网兜,努力睁大双眼向大门口做最后一瞥——啊,园丁妈妈正站在门口木然地招手,妈妈的眼里噙满泪珠,那泪珠正簌簌地流出,它们一定是流进了妈妈心中那个空落落的大坑里。一阵微风吹来,园丁妈妈的短发被向后撩起,凸出了她坚毅的面庞和执着的眼神。翠翠从妈妈的面庞和眼神中读懂了她的心迹:孩子们,你们大了,该出嫁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们不能永远生活在园丁的怀抱中,你们要勇敢地走出去,要在风雨征程中勤奋工作,为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

翠翠动弹不得,可她读懂了妈妈的手势,领会了妈妈的眼神。她用自己那颗滚烫的心向妈妈招手,向妈妈点头。

车子慢慢驶离,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使劲地让枝叶抖动,发出沙沙声,那是她在呼喊:妈——妈,您保重!您的女儿保证不会给您丢脸的,放心吧!

可是,这一切都被淹没在汽车隆隆的轰鸣声中了。

翠翠被强行“嫁给”了一座城,安置到光明大道两旁的绿化带中。望着繁华城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入云的大楼,五彩缤纷的霓虹,她惊呆了,也震撼了。她知道这是一片热土,是文明的开发地,自己能够来到这个地方,要感谢这座城市的信任,要感谢市民的恩宠,要感谢这个欣欣向荣的好时代。她忆起园丁妈妈平时的教诲,忆起园丁妈妈辛勤劳作的身影,于是默默地下定决心,要好好为这座城市勤劳工作,奉献一生。

她白天如饥似渴地进行光合作用,努力放出更多更新鲜的氧气,努力吞咽着城里的废气和尘埃,努力把靓丽的翠绿尽情地展示给市民,她想让市民们尽情地享受清新的空气、宜人的环境,她想让疲劳一天的人们在晚上出来散步时能既悦目又赏心,能获得精神的慰藉。她把根默默地往深土里扎,努力去吮吸大地的乳汁,她要不停地集聚成长的力量,集聚饱满的精气,为明天能更好的工作做着充分的准备。

她身旁是一座高大的输电铁塔,翠翠叫他黑塔哥。铁塔在这里工作已经10多年了,寒来暑往从不懈怠,风吹雨打,屹然巍峨。翠翠在苗圃中自以为自己是最魁伟的,现在见到黑塔哥,自惭形秽起来。她既羡慕黑塔哥的雄姿,也羡慕他的勤勤恳恳和伟岸刚直。铁塔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觉得她长得不仅枝繁叶茂,健硕挺拔,让人爱怜,还昂首挺胸,凛然刚正,有男孩子的倔强。她也许前世就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有无与伦比的激情,有顽强不屈的斗志,她在这里一定能扎根拓土,好好生活,认真工作,为美化这座城市做出贡献。

每到风雨来临,哥哥站得高望得远,他会首先通知妹妹风雨的方位和强度,让妹妹做好防护准备。同时,他还用自己的身躯尽量为妹妹遮风挡雨,让雨点少打在妹妹脸上,让劲风少吹到妹妹头上,让雷电远离妹妹的身体。有时妹妹的身躯会被吹得摇摇欲倒,他常常用自己的肩膀挺住妹妹的枝桠,扶她一把,让她一次次经受住狂风暴雨的考验,让她在栉风沐雨的考验中树立战胜风雨的信心,培养战胜困苦的能力。

妹妹越来越坚强,越来越自信,她的进步让黑塔哥心花怒放。

黑塔哥和翠翠在这座城市共处了近3年,翠翠每一天都觉得生活是甜蜜的、快乐的、幸福的,也觉得自己是真诚的、勤恳的、努力的。自己常常审视这三年来的所作所为,觉得无怨无悔。她慢慢地忘记了离开苗圃园时的伤感,忘记了来时的孤独,她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园丁妈妈的期望,没有给妈妈丢脸,她相信自己成了这座城市绿色工程中一个强有力的参与者,成了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奉献者,自己已经融入到了这座城市的血脉里,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文化中——自己可以成为这座城市的形象大使,成为这座城市的靓丽名片。她不禁沾沾自喜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自己骄傲,自己应该也是园丁妈妈的骄傲。

哦,一眨眼,今年的植树节到了。翠翠身边又开来挖土机,又来了农民工,又备好板车——翠翠又要被挖走了。翠翠摇动着树梢,大喊大叫起来。她用自己的根紧紧地抓住地基。可是,挖土机锋利的挖斗把她的根一根根咬断,她的反抗是那样的柔弱,丝毫不影响挖斗工作。她哭喊着向身边的黑塔哥求救。黑塔哥抖动了一下身子,似在抹泪。不过,他又挺直了身子,向这个哭闹的小妹妹说,翠翠啊,不要惊慌,城市的美容师一定是要把你植到更需要你的地方去,让你发挥更大的作用,你的新家一定更美,你要相信他们的安排是合情合理的,你更要相信未来的生活是蒸蒸日上的。

翠翠惊惧地听着,泪眼汪汪地点头,可她还在不停地瑟瑟发抖。其实,她依然不明白人们这样做的意图,更不知道那挖斗在掘她的根时为什么这样的凶猛和强悍。难道是自己这三年来做得不够优秀和真诚,不够勤奋和努力,不够严谨和检点?

不一会,她被平放到车厢里,根被锁住,干被捆住,梢被勒住,头被兜住——再一次被“囚禁”了。

出车厢的枝桠被刀斧狠狠地砍下,地面上一片狼藉,都是她留下的模糊血肉。她虽然动弹不得,可她不想束手就擒,还在挣扎,还在向人们抗议,还在发出自己的呐喊。一阵折腾之后,她筋疲力尽了,最后歪着头用期盼的目光去望黑塔哥。

黑塔哥不敢看她,居高临下地说,妹妹不要害怕,凭你的身姿、你的能力、你的勤劳,你一定会被安排到一个更美好的城市里,做一份更崇高的工作,获得和你相匹配的成就。在你之前那几个小妹妹也都是在你的这个位置待三年五载就被移走——我想她们在新的岗位上应该变得更卓越了,也一定过上了更幸福更美好的生活啦。

翠翠抹干泪水,不再哀伤,她挣脱出头来,向高大的黑塔哥闪眼睛,笑盈盈地说,谢谢哥哥这三年的照顾和陪伴,我一定听你的,在新的岗位上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像你一样顽强不屈,忠于职守,一丝不苟。

其实,她是怕哥哥为她担忧,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她的内心充满了莫名其妙的畏怯和依依不舍的苦楚。

妹妹,再见。黑塔哥一面回答,一面昂首挺胸地直立着。他是要给妹妹一个挺拔的形象,鼓励妹妹在今后的人生路上要坚强,要自立,要勇往直前。

翠翠到了新家之后,赶紧给哥哥和妈妈发去微信,说在另外一座城市又扎下了根,还是那样的女汉子气,还是不分昼夜地工作着。她还要继续好好学习园丁妈妈的细腻和勤劳,好好学习哥哥坚如磐石的定力、恪尽职守的忠诚、不畏风雨的勇敢、默默无闻的奉献。自己今后要像园丁妈妈那样的慈祥和友善,为城里人送去安详与和平;要像哥哥那样挺直身姿撑起一片天,为城里人送去幸福和希望。

哥哥很高兴,觉得妹妹长大了。园丁妈妈很自豪,觉得女儿成人成才了。他们赶紧回信,期待妹妹更加坚强;期待闺女更加努力。他们都相信她会为新城市吐出更多的氧气,吸纳更多的尘埃,阻隔更多的噪音,遮蔽更多的烈日,释出更多的善意,绽放更浓的翠绿。

翠翠看着哥哥和妈妈的回信,热泪盈眶。她心里默默地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根牢牢地扎在这新的土壤里,要兢兢业业地工作,要踏踏实实地为人,要时不我待地学习,要……决不能辜负妈妈、哥哥和这座城市人民的重托。

她于是投入到了新的生活中,又如饥似渴地进行光合作用了,努力放出更多更新鲜的氧气,努力吞咽着城里的废气和尘埃,努力把靓丽的翠绿尽情地展示给市民。她还努力把根默默地往深土里扎,努力去吮吸大地的乳汁,她要不停地集聚成长的力量,集聚饱满的精气,为明天能更好的工作做着充分的准备。

3年之后,植树节又到了,翠翠又被挖走了。翠翠抚摸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躯干,毅然昂起头。她刚刚延伸的根又被斩断了,她收拢着瑟瑟发抖的身躯,俯看,自己的根还是那样的弱小,如初嫁时一样大——唉,如此这般,自己怎么能长成健壮的体格、好好为人类营造美好的生活环境呢?环顾自己斑驳的身躯,她长叹一声,黯然神伤。可她不敢说出自己的实情,还是给哥哥和妈妈发去微信,说自己生活得很稳定,工作也顺利,周围的人们很热情,自己整天都快乐着幸福着。

在新的岗位上,她舔舐着遍体鳞伤的躯体,耷拉着脑袋,苟延残喘。

再3年,又遇植树节,翠翠被贩到南方,她因水土不服而呕吐不止,渐渐脱水的她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枯萎了。

她在枯萎的一瞬间还给哥哥和妈妈发去了报平安的微信,说自己生活得很稳定,工作也顺利,新环境的人们很热情,自己整天都快乐着幸福着。最后还不忘祝园丁妈妈身体健康,祝黑塔哥工作更上一层楼。

枯萎后,她的针叶还保持着绿色,她不想因自己死得太难看,而为这个城市增加凄惶。

几近黄昏,一辆大卡车拉着满满一车枯树卸在苗圃的大门旁。园丁妈妈抚摸着她的孩子们,一眼就认出了翠翠的尸体——翠翠不仅长得独特,身上还有她留下的编号。妈妈的手还是那样的温柔,妈妈的目光还是那样的温情,妈妈的气息还是那样的温馨,可再也不能唤醒那个充满青春朝气和无限活力的翠翠了。不过,园丁妈妈眼前依然晃动着翠翠昔日的身影——枝繁叶茂,健硕挺拔,青翠欲滴,昂首挺胸,形似宝塔,凛然不可侵犯……

妈妈的泪眼模糊了,巧手僵住了,步子停滞了,一缕清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那发梢间甩落了几滴热泪,浸润到翠翠的干尸上,簌地消失了……

又一个淫雨霏霏的植树节,在那个高塔下,机器轰鸣,植树工人忙得不亦乐乎,他们要把刚栽好的新树用枯木做的三脚架固定住——三个大锤抡起来,在三个方位同时狠狠地向三脚架的三条腿砸去,腿慢慢地嵌入土里,越来越深。

铁塔哥俯视着人们再一次更换树苗,已经见惯不怪了,不过,这一次还是令他错愕,因为树苗从梧桐到柏树,从柏树到香樟,从香樟到雪松,从雪松到芭蕉……现在竟然又轮回到雪松。他不禁疑窦丛生:为什么?当他更细致看时,愈加错愕——啊,那枯木做的三脚架正是翠翠的尸体,因为黑塔哥一直记着翠翠妹妹身上的编号呢!翠翠的微信号也是她身上的编号!

铮铮铁骨的黑塔哥不禁一颤,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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