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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读书的“疼痛”记忆(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1:08:07

小时候,生活的乡下很穷,大家都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科头跣足者满街都是,许多人家甚至轹釜待炊。不仅如此,文化大革命几乎把所有的文化艺术都归为“封、资、修”,扫进了垃圾堆,除了八个样板戏,银幕上只有《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寥寥几部故事片;书架上只有《艳阳天》、《金光大道》和《西沙儿女》;能听到的音乐就只有《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北京天安门》了。课堂上整天大批判,顶多讲讲毛主席语录,无聊得很。而我们内心里对书籍和文化知识的渴望,却像雨季里植物的藤蔓一样疯长,掐不尽、扭不完。于是大家千方百计地弄来各种各样的“禁书”,偷偷地读,甚至传抄许多手抄本小说。只要一有“新书”到手,便焚膏继晷、披星戴月地读起来。

我更是如此,帮妈妈烧火做饭时趴在灶坑上借着灶膛里的火光读,被炊烟熏得泪流不止;晚上伏在窗台上借着朦胧的月光读,鼻子紧贴在窗玻璃上挤得扁扁的;走路时边走边读,直到撞到大树上,撞得眼冒金星;干活时,为躲避劳动,猫到青纱帐里读,直读到日落西山,回家少不了一顿训斥责骂甚至挨打。即便这样,读书的兴趣却更加浓烈了,仿佛春天烧荒的野火,噼里啪啦直窜火苗。回想起来,当时读书真的尝到了各种各样的滋味。最难忘的还是“疼”的滋味,至今仍刻骨铭心……

和小叔叔抢书读,被他掰扭得手疼。我小叔叔,仅比我大10岁,是大队团支部书记,常能弄到“好书”。不管我俩谁弄到书带回家来,都像两只饿猫见了一条鱼,也有和平共处,一起分享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你争我夺的厮杀。我常趁他吃饭睡觉或干活之机,把书偷过来读。小叔叔发现了,立马停下饭碗或手里的活计,急赤白脸地扑过来,像一只红了眼的野兽企图夺回被偷走的猎物。我当然不会束手就范,老老实实还给他,特别是看得入迷、正看到节骨眼上。我拿着书转身就跑,小叔叔一定要追上来,哪怕绕着村子跑上几圈,也要把我按到地上。我即使被按到身下也不会乖乖投降,还要拼命挣扎,不肯还书。这时候,小叔叔就会真的急了,会扭住我的臂膀或手腕,像警察擒拿罪犯,叫我疼痛难忍,把手撒开,他就可以拿回书去。有时候,书的诱惑力太大了,我宁死不愿意屈服,就咬牙忍受着臂膀或手腕的疼痛,不肯还给他。这时,他就会把我空着的一只胳膊扭到我的后背上,用他的膝盖紧紧压住,然后腾出双手使劲掰开我拿书的那只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直到拿回他的书,立刻飞一样地跑远了,让我再也无法追上去纠缠。

这种倚强凌弱、以大欺小的“节目”,在我们之间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只知道,直到今天,想起来还觉得胳膊、手腕隐隐作痛呢!那时候,我为此可是恨死小叔叔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十几岁,他也刚刚二十出头,也还是算不得一个大人呀!

不过,争归争,打归打,正是在这抢夺、撕打中,我们先后读完了《家》、《春》、《秋》、《星火燎原》、《平原游击队》、《平原枪声》、《烈火金刚》、《铜墙铁壁》、《野火春风斗古城》、《青春之歌》……后来,小叔叔在28岁的时候患病去世了,我哭得像个泪人。尽管为读书没少和他打架,但是环顾家中,父亲和二叔一副凶脸孔,妈妈、二婶、二姑、三姑也没啥好态度,只有小叔叔和蔼可亲,有好吃的总忘不了我,和我像兄弟一样情深。和小小叔叔在一个被窝里,头挨着头,看着一本书的情形,至今还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给奶奶连续读书听,直读得眼睛疼。其实,那时候,不仅我们年轻人和半大孩子喜欢看书,就连奶奶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也喜欢有读书。每当我读一本书,不管是小说还是诗歌,奶奶只要有空,总要叫我念给她听。那时候,我刚刚读小学五年,还有许多字不认识,只好找来《学生字典》,一边查找,一边读着,磕磕绊绊地念给奶奶听。

记得一年夏天,放暑假了,我弄到一本小说《青江壮歌》,是马识途写的。书里讲述了我地下党员贺国威、章霞等被捕入狱后,在监狱里同国民党反动派做斗争的故事。环境之险恶,斗争之残酷,情节之曲折,故事之感人,深深地打动了我和奶奶。我们全然忘记了伏天的燥热,忘记了吃饭,我趴在炕上,奶奶坐在旁边,我哽哽咽咽地读着,奶奶热泪迸流地听着。我的泪水把书浸得精湿,奶奶的泪水把整个衣服前襟湿成一片。直到我俩都无法忍住哭声,无所顾忌地嚎啕起来,放大悲声地哭作一团,才停下来。一连多少天,我和奶奶就是这样一边哭,一边读,等到一本厚厚的《青江壮歌》读完了,我的眼睛竟然险些哭坏了,整天疼痛难忍,只好去大队赤脚医生那里问诊。赤脚医生吓了一大跳,连忙叫去公社或县上医院。公社医院的大夫给开了药膏、药水,还给戴上了眼罩,虽然饱受大家冷嘲热讽,但总算眼睛没瞎掉。

《青江壮歌》、《红岩》是这样,还有苏联小说《母亲》、《海鸥》、《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等等都是这样,我和奶奶流着无尽的泪水读完的。祖母早已过世,现在每当年节我总要把她老人家的照片找出来,祭上一些果品糕点,以表达我深切的怀念。看到照片上她依旧慈祥的笑容,我却总会想起她听着我读书不停地抽泣的样子,会时不时地抚摸一下我曾经为读书肿得像水蜜桃似的、疼得不敢睁开的眼睛......

弄丢了爸爸心爱的书,被笤帚疙瘩打得屁股疼。爸爸是一个对孩子十分严厉的人,他本来有一箱子书,小说、诗歌、散文、画报、历史、法律都有,是他年轻时在大连做文化教员时攒下的家底。我就是从这只书箱子里一本一本地翻出《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一大批文学著作,还有《大众电影》、《电影画报》、《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等艺术类读物。看到我爱读书,他或许是看到了他年轻时的样子,也或许看到了一丝希望的火光。总之,尽管我常常为读书耽误了家里的活计,他也没太反对我读书。只是,晚上看书忘记了时间,他总会用一声威严的咳嗽声提醒和警示我。

爸爸有一本书精装本的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次明确嘱咐我好好保管,不许弄坏和弄丢。那本书,封面是硬纸板的,书脊是帆布的,封面上印着主人公保尔和战友们打着红旗、骑着战马、挥舞着闪亮的军刀冲锋的画面。打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女孩工整秀气的钢笔字:送给最可爱的人。书中第一页是作者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戎装照:瘦削的身躯透着不屈,深蓝色的眸子闪着坚毅的眼神,没戴帽子,倔强的头发像燃烧的火苗,也像风中飘舞的旗帜,让人看上一眼便会难以忘怀。我不知道,爸爸是如何得到这本小说的,但我从爸爸三番几次的叮咛中听得出这本书对于他的重要性。那时候,中苏关系已经从恶语相向恶化到兵戈相见了,别说再版,就是被谁发现了你家里有这样的书去告密,都够你喝一壶的,给你扣上一个苏修特务的帽子不大个劲儿。因此,我也十分注意保管这本书,除了小叔叔和三两个极要好的朋友外,别人是万万不可以借读的。

谁知道,即使这样加小心,也还是出了问题。那一年,闹地震,家家户户都住进了用秫秸搭起的防震棚。我把书借给了一个好朋友,他把书带到了防震棚里,一天夜里,他家的防震棚着火了,冬天寒夜,风大火急,秫秸做的防震棚只一瞬间就成了火海。一家人死里逃生,大人孩子都跑出来了,可家里的衣物被褥其它物件都没来得及抢出来,那本书也一样葬身火海了。我始终没敢对爸爸说出实情,等到他想起来跟我要那本书时,知道书没有了,他本就严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操起笤帚疙瘩,不分头腚,劈头盖脸地给我一顿暴打。我用穿棉衣的胳膊紧紧护住脑袋,他就对准了我的屁股,笤帚疙瘩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喊叫和哭出声,那样他会打得更凶很的。等到他打累了,妈妈才敢怯生生地一边骂我,一边把爸爸的笤帚疙瘩抢夺过去。可怜我的屁股呀!尽管穿着棉裤也肿得老高,记得好几天没敢着炕,睡觉也只好趴着睡。

后来才知道,那本书是参加志愿军的爸爸从朝鲜前线随志愿军英模报告团回国巡回报告时,志愿军司令部作为嘉奖,将北京上海高校学生赠送给志愿军的新年礼物转赠给他的。爸爸不仅带着它随团到全国各地报告志愿军英雄们的事迹,还把它带到了朝鲜前线,给战友们以极大的鼓舞。那一行出自女大学生之手的漂亮钢笔字,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志愿军战士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战斗豪情。所以,爸爸十分珍爱这本书,复员后无论在沈阳大连,无论在车间田野,这本书一直跟随着他。知道了书的来历,我就发誓一定要弥补这一过错。

恢复高考后,我得以离开家到城里读书,每到周末我都会跑到书店里去看看有没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出售。当时,文革虽然结束了,但中苏关系并没有改善,所以尽管文革中被打成“毒草”的其他文学作品都重新出版了,但是苏联文学还是没能解禁。没办法,我甚至都萌生出到学校图书馆去偷一本的念头。终于,在八十年代中期,书店里摆出了新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赶忙去抢购了一本,只可惜是简装本的。当我在爸爸生日的时候,把这本书送到他眼前的时候,爸爸一怔,随即抬起头看了看我,嘴角轻微地抽搐了几下,目光里有兴奋,有感激,有宽恕,有欣慰……复杂的信号语言我都收到了,我似乎也卸下了心中那块大石头。再后来,我先后又为他买回好几种版本的这本书,还在旧书摊上淘到了和失去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的精装本,只是那一行秀气的钢笔字无法找寻到了。现在这些书都放在我的书橱中,新新旧旧,有的像爷爷,有的像爸爸,有的像儿子。

今天的孩子们可以随意到书店和图书馆里挑选自己喜爱的书籍,但却为学业所累,没时间阅读,而且还要被电影、电视、电脑和手机瓜分掉了时间和精力,实在令人扼腕。我曾经为读书而饱受艰辛,也品尝了其中的苦辣酸甜,特别是那一次次的“疼痛”,记忆犹新。但是,我无怨无悔,书里仿佛浸着魔药似的,让我消退了愚钝和顽劣,使我变得喜欢思考和想象,变得好学而聪慧,使我看到了肉眼无法企及的世界,听到了耳朵无法听闻的声音,丰富了我的人生阅历,积淀了生命的基因和元素,也丰润了我的情感世界。书籍像无边的浩瀚海洋,给了我生命之舟有了遨游的天地;书籍像辽阔无垠的长空,让我理想的翅膀得以自由地舒展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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